今年内务府造办处送到后宫的是琉璃灯,安絮这里除了内务府送来的以外,还有乾隆赏赐下来的,江南织造进献来的金丝琥珀琉璃灯,精致的山水花纹是用金线描绘出来的,点燃之后十分炫目。

    正月十五当天夜色渐深,但是紫禁城却依旧亮如白昼,星星点点的灯光照在翊坤宫宫人们脸上,他们手脚麻利的收拾好东西,今天晚上主子要去绛雪轩参加烟火晚会。

    安絮没听容嬷嬷的选厚重庄严的衣服,那配套的首饰重的要压倒脖子了,只挑了一件浅碧色的旗装,头上的首饰全是轻巧的,最后再披上兔毛斗篷就算完事。

    绛雪轩位于御花园东南角,轩前栽种着五棵海棠树,每当清风吹过时就有红色花瓣飘然而下,就好像是雪花飘落一般,因此得名绛雪轩。

    不过冬天就不要想看到海棠花开了,那五棵海棠树上一片绿叶都没有,都是光秃秃的枝桠。

    “姐姐来了。”苏嫔身边的乳母手里抱着一个身穿大红氅衣的小孩子,正是眉清目秀的三阿哥永璋。

    安絮用指腹轻柔的摸了摸三阿哥的手,还是热的,“三阿哥的手是热的。”

    苏嫔从乳母手里接过三阿哥,他一双跟乾隆十分相似的凤眼正好奇的盯着安絮,“这孩子闹着要出来,我还说他病没好全,本来是不想带他过来的。”说着就用斗篷将三阿哥裹紧。

    三阿哥永璋实在是个乖巧可人的孩子,不怎么哭闹,靠在苏嫔怀里吃着奶糕,安絮越看越喜爱,“三阿哥真是乖巧聪慧。”

    苏嫔自得自己生下了一个阿哥,听到安絮不住的夸奖,也连忙恭维了几句她,宫里寂寞,她俩又没什么大仇,相处到现在也算是邻居朋友的关系。

    说着说着就说到才发生的事情上面,“你说裕常在那事是怎么回事?”苏嫔虽然这么问起来,但是心里早就有了谱,她算是乾隆头几个女人之一,跟皇后几人相处的时间长,她最了解的其实就是高贵妃,从前有个侍妾得了爷的宠爱,但是很快就失宠了,失宠后就被高贵妃随便找了一个理由流放到庄子上,现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高贵妃就这么个脾气,善妒,一点都接受不了有人比她得宠,但是只要你能一直受宠,她也不敢动手,因为要维持在主子爷心里的形象,一旦你失宠了她就会下狠手,黄嫔、裕常在都是如此。

    安絮不露痕迹的看了一眼苏嫔的神色,随即淡淡的道:“许是一个巧合吧。”

    “倒也不是没可能。”苏嫔也是一带而过。

    正好万岁爷与皇后在此时携手而来,两人穿着一套明黄色龙凤纹的衣服,皇后难得盛装出席,耳畔的东珠摇摇晃晃,她坐下后,看到高贵妃气红了的脸色,脸上的笑意顿时更深。

    就算受宠又怎样,百年后能跟万岁爷合葬的只有她!

    这宴会是家宴,太后因为身子不适就没来参加,也就是说参加宴会的都是后宫妃嫔,御膳房不敢送高浓度的酒,因此这会安絮桌子上青瓷的酒瓶里盛的就是桃花酒,清清甜甜的味道,让她忍不住贪杯。

    虽然浓度不高,但是三杯下肚还是让没怎么喝过酒的安絮脸颊绯红,双目盈盈,正巧被坐在上首的乾隆看到,他不由得心里一动。

    这次跟过来的是玉圆,她看着自己主子喝多了,连忙将酒撤下去,盛了一碗暖暖的粥,“主子,您喝点粥填填肚子。”

    安絮不满的嘟嘟嘴,不过也知道玉圆是为她好,只好放下手里的酒杯,舀了几口粥喝。

    酒过三巡,正当气氛十分轻松的时候,金贵人突然站起身来,对着乾隆说:“嫔妾新学了《霓裳舞》,今儿就献丑一回。”

    现在宴会上除了皇帝,就是妃嫔,跳一曲舞倒是没什么,因此乾隆有了几分兴致,放下手里的酒杯就让金贵人下去准备了。

    金贵人换上大红镶金边的旗装更衬得腰臀比例极佳,再加上艳丽的妆面,倒是让乾隆眼中惊艳之色一闪而过,席下众人看的明明白白,心里都蒸腾起妒意,尤其是高贵妃,若是眼光能化作利剑,那金贵人身上怕是被扎的全是孔。

    金贵人把所有人都抛之脑后,她最近没那么受宠,这次能让万岁爷记起她来才是最好的,因此当《霓裳羽衣曲》的调子响起来时,她就全身心投入到舞蹈之中。

    安絮看的津津有味,不得不说跳舞还是金贵人这样身材好的跳起来才好看,虽然技巧上有些不足,但是美感足以弥补。

    一曲终,乾隆拍着手亲自下去扶起金贵人,“朕还不知道原来爱妃还有这一手呢。”

    金贵人鼻尖凝着汗水,听到乾隆欣赏的语气,心中一定,娇媚的笑着说:“多谢万岁爷夸赞,奴才这等不过是雕虫小技。”

    看着两人的身影,高贵妃攥紧拳头,修剪良好的指甲陷进肉里,但是她好像没感觉到疼痛一样,“可多谢金贵人为我们姐妹逗趣了。”这话显然是将金贵人贬成跳舞取乐的舞妓了。

    金贵人听闻这话,面上蓦地发白,眼睛里带着点点泪珠望向乾隆,这让乾隆心里一哂,随即轻声训斥了一句高贵妃。

    顿时气氛就僵硬起来,高贵妃满目难以置信,金贵人也十分惊讶,她没想过万岁爷会为了她训斥贵妃,她就想着上上眼药,让万岁爷怜惜几分就是了。

    安絮瞧着乾隆颇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

    最后还是皇后打了个圆场,“今儿姐妹们玩得开心,本宫也献丑一回,珊瑚将笔墨纸砚都拿过来,本宫正好也好多天没写字了。”

    皇后的字不必多说,当初年纪还小时就被雍正帝称赞过,这么多年也没放下练习,一笔字颇有大将之风,写完后将笔放在笔洗里,听见乾隆的称赞也只是微微一笑。

    高贵妃叫宫女将焦尾琴拿过来,一曲幽怨的古琴曲如泣如诉,水眸时时盯着乾隆。

    安絮没跟着表演才艺,倒是苏嫔上前唱了一曲江南小调,她当初就是因为这个才被门人送进来的,这么多年来竟然也没有退步。

    月上中天时,造办处搬来许多种烟花,安絮拢了拢斗篷站在回廊之下,看着天空上的火树银花露出些许笑意,它们拖着长长的尾焰席卷而来,龙凤呈祥、花开富贵,应有尽有,衬着天边的月亮和星星更是十分清亮。

    乾隆携手皇后站在月台的最前边,旁边是神情怏怏的高贵妃,安絮再一次在心里刻下皇帝多情却也薄情的痕迹,可以将乾隆看作炮友、朋友,但是绝不可以视□□人。

    烟花大约放了两刻钟,等看完乾隆就叫散了,本来今天是十五,他该去长春宫的,但是也不知道乾隆是怎么想的,直接跟着金贵人往启祥宫走了。

    安絮这一晚上折腾的够呛,再加上喝了几杯酒,回宫后吃了一碗面,洗漱后倒头就睡,这一睡就睡到第二天晌午,幸好整个正月都不用给皇后请安。

    起床后安絮的头略有些疼,容嬷嬷赶紧端来醒酒汤,抱怨道:“早知道奴才昨天就不该留守宫里,您怎么能喝那么多酒呢?还有玉圆,也不知道劝着点您。”

    “跟玉圆没关系。”安絮一饮而尽,连忙转移话题,“嬷嬷,宫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昨天那么精彩,她觉得一定有戏可看。

    容嬷嬷想了想,“倒还真有一事,昨晚贵妃娘娘请了太医,还派人去启祥宫请万岁爷,但却没请动,万岁爷只让太医去给贵妃诊脉。”

    哦?竟然没请动乾隆,安絮把碗放在小几上,脸上有几分讶然,寻常时候,只要是高贵妃派人来请,就算在皇后那里也是能请动的,昨天是怎么回事,乾隆不光在众目睽睽之下不留情面的训斥贵妃,甚至都没有去看她。

    感觉是为了给高贵妃一个教训,安絮默默想着,难不成裕常在的事还真是贵妃做的?不过这种事也不至于让乾隆如此生气吧,应该还有其他的原因。

    反正不管是因为什么,结果却是高贵妃的病更重了,她本来就是爱情至上的人,现在又犯了心病竟然有些缠绵病榻的样子。

    乾隆确实是想给高贵妃一个警告,妃嫔吃醋是很正常的,但是要了别人的命就不一样了,黄嫔院子里的栀子花自然逃不过他的调查,罪魁祸首就是高贵妃。

    然而他本来就对高贵妃心软,因此在得知贵妃病重的消息又亲自去永寿宫温声安慰她,只希望她千万别变成他最厌恶的样子。

    有了乾隆的安慰,高贵妃心病是好了,这样一来身体上的病自然好的也很快,只是她心里对要一个孩子的执念越来越深重,若是有一个孩子,万岁爷也不会如此对待她,只要一个孩子。

    说回金贵人,自从她一舞过后,乾隆就时常去启祥宫留宿,金贵人一跃成为仅次于高贵妃的宠妃,但是令人惊讶的是,高贵妃竟然没做出什么反应,甚至在请安时都没找口头上的麻烦,不过金贵人却更加谨慎了,她也是个了解高贵妃性子的人,高贵妃怕不是在筹划什么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