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晓是药材后,大家的好奇心被满足也就没有在这上头多加盘问,而是问起晏桑枝何日开张,她大概给了个日子。

    众人表示一定会过来,才各干各的活计去。

    等人都散去后,谢行安从马车上下来,伸手拉开帘布,里头堆了半车的药材。

    他昨夜没睡好,说话带了点哑意,“小娘子自己瞧瞧这些药材,毕竟我的良心全在这了。”

    晏桑枝拿眼斜他,兀自点点头,上前侧过身打开一包药材,细致地看了又看,接连拆开了好几袋。

    很是满意,便道:“你们赔礼的诚意我见着了,此事在我这便算翻了篇,咽进肚子里不会再向任何人说起。”

    “不必遮掩。”

    谢行安摇头,他又不是为了医馆名声来堵嘴。

    晏桑枝随他,将自己放在药材上的手收回,像是熟人寒暄一般,“进来喝杯茶再走吧。”

    他没拒绝,慢慢踱步进去,等到了院子里,他不动声色,余光却瞟了一眼又一眼。

    这院子他大概很难忘记,尽管跟他入梦时的不一样,可瓦檐下的灯笼,偌大的一片药田,靠墙角几株病得要死的树,除了失去生机,一一对应。

    他低垂的眼睫底下满是对晏桑枝的好奇与探究。

    一路到了屋里,煎水的铫子咕咕作响,茶香气浓烈。

    屋子没生火炉,冷意从大敞的门中大摇大摆地进来,让人觉得些微齿冷。

    晏桑枝与谢行安中间隔了一张方桌的距离。

    她提起铫子,慢慢往茶盏倒水进去,散茶的香气晕开,给茶时她问了一嘴,“昨日那位阿叔现今如何了?”

    “到医馆已经清醒,他妻子一直在哭,他没说话,叫霜打了似的。我给开方的,喝了两盏药精神气好上一些,”谢行安摩挲着茶盖,状似闲聊般说:“我还见到了他的两个孩子,是一对龙凤胎。要是昨日没有你,他们恐怕真要失去爹了。”

    晏桑枝停下手里的东西去看他,他低头拨弄着茶盏,话语悠悠,“我看到他们,就想起以前来。”

    谢行安抬头,他那对长眉下的眼自然而然望向她,音色夹杂一点淡淡的悲伤,“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曾吊唁过二老。这些年过去,我有些忘了,刚踏进院子又想起来。”

    他的行事风格一贯是细腻谨慎中又带了点大开大合,叫人摸不着头脑。

    明明心底已经确认了,偏要寻摸个清楚。

    其实对于晏桑枝来说,十四岁以前的事情已经模糊了,可从爹娘去世的那年起,苦难增多,她反倒没法忘记。

    “没想到郎君你还记得,”晏桑枝已经不会再为此事难过,便直接承认下来。

    她是试探过的,发现很多事都跟前世一样,便无需再遮掩。

    听闻此话,谢行安手指底下茶盏里的茶水晃出涟漪,他掩下自己的神色,又道:“我其实也有些忘了,只知道那时宽慰了你几句。”

    “我记得,你说若相信人死如灯灭的话,便把蜡烛点起来。人死后是会归家的,我所见到的星辰、雨露都可能是他们回家了。”

    晏桑枝记了很多年,第一年忌日的时候,她在爹娘坟前点了很多根蜡烛,大风都没吹灭它们。

    后来麦冬麦芽和师傅也去了后,那时蜡烛已经不常有了,她就枯坐着,见到飞来几只蝶,幻想是他们回来见她,心里也有点高兴。

    谢行安沉默,他已经完全知道,是一只前朝的燕飞到了今朝。

    明明应当对此事惊奇的,可他却觉得平静,甚至平静过了头,像还没沸起的水就叫人当头浇上冷水。

    他想起史书上记载的景平国,想起他曾梦见她以前的时光,不愿再试探下去。

    “我那时不大会宽慰人,说出来也是徒叫人见笑罢了。”

    谢行安喝了一口茶,散茶是苦的。

    他没了交谈的心思,甚至还生出点古怪的感觉。

    直到告辞后,他彻底沉默下来。

    车马一路向前,从东城巷出去后,外头变得嘈杂起来,今日驾车的是谢七,他贴着车壁问道:“郎君,还去找宋天师吗?”

    里头沉吟了许久,才传来他惫懒的声音,“去。”

    青阳观坐落于霞山,上去得走百格台阶,一路树影阴阴,越往里树木越繁密。

    观里跟寺庙不相同,他们不收香火钱,所以黑漆大门都是半合着,只留几个打扫的小道士留着侯门。

    谢七上前敲了几声门,没过几步路,大门就从里打开,探出个小道士,给他们引路。

    宋天师是观主,无人知晓他年岁多少,虽说一副头发眉毛甚至胡子全是雪白的,却没有老相。

    他有个很古怪的脾气,观室内只入访者,其余人禁入,所以谢七在门口止步。

    谢行安从雕花小门进去,屋里开了一排的大窗,透亮,中间却只摆了一张乌木长桌,中间有香炉,插着三支香,宋天师抚着胡子端坐在那。

    他撩起袍子盘腿坐下。

    “问何事?”

    宋天师开门见山。

    谢行安沉吟:“世上有人会入梦吗?”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所见少,则所怪多。不过入梦的若是你,不奇怪。”

    “为何不奇怪?”

    宋天师打量他一眼,“你有功德,积德行善之人会有奇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