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站在那里沉思,照月那丫头于针灸上只有半桶水,万一刺错了——

    “非得针灸?”

    “针灸和方药一起,你的病根难拔除,就算两者一起,这般也得小半年才能好。”

    针灸初时隔日一次,刺完把脉,还得按病症删减方药。谢行安还需给她单独备一本医案。

    见她只沉默捶捣石臼,并不吱声。他对这只与寻常人不一样的春燕总多点不同,也更心软些。

    “你不想治吗?就算寻遍整个江淮,大抵医法都是这般,”谢行安叹气,“况且你家里胞弟年幼,他还撑不起整个家来。”

    晏桑枝叫他一句话戳中了底,把研好的粉末倒在碗里,松了口,“何时?”

    “趁早为好,到时候我会去接你。因你的病症有部分叫上次开错方给耽误了,治病无需银钱。”

    “不用,我给得起。”

    她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晏桑枝不愿意前头收取了赔礼,现下又舔脸应下。

    她的骨头很硬。

    谢行安算是看出来了。

    两个人各自想事情,灶房里的声叫风全给吹跑了,晏桑枝收敛心神,往枣柿粉里加面粉,调匀揉成小饼。

    只需放到锅里烙到两面金黄即可,她料调得多,做得却少,只有两个,剩余叫他们明日再煎。

    谢行安带着她回到屋里,那谢老太太正没劲地半靠在床头,额上搭一块方巾,看过来的眼神也是浑浊的。

    不过她没发狂症,眼下是清明的,声音细微,“我认得你,是做馒头的小娘子。”

    谢老太太稍稍坐起身来,“你的馒头做得好,跟我还做小大娘子时吃过一样。用粳米做的,不用酒,用糖,蒸出来特别软。让我日日吃都成。”

    她忽地背过去,落了几滴泪,擦一擦顶着双泛红的眼。自个儿说完了,也不等旁人说合起眼。

    没头没脑。

    谢三对他娘这种脾气也是无奈,让晏桑枝别往心里去,自己端着盘饼凑上前,小声唤道:“娘,你不是吃着小娘子的馒头觉得好吗,今日我叫她给你换了一种饼,味道跟米馒头一样,你尝一口。”

    “我不吃。”

    谢老太太拒绝,谈起这事她把头撇到一边,横竖就是不看不吃,再说拿走。

    “行安,你来。”

    谢三是真被折腾得没有脾气了,把饼放到谢行安手上,叫他去安抚自个儿亲娘,这老太太在旁的亲人面前可没有这么难伺候。

    “表祖母,你要不吃也成,我让我祖母来瞧瞧,接你去府上住几日,再叫我阿娘陪着你一道,让你尝尝她的手艺。”

    谢行安的话刚落下,床上的老太太探出手,接过这盘子枣柿饼。

    笑话,叫这两个人一套折腾下来,她才是去掉半条命,就谢行安他娘熬锅粥都能熬糊的手艺。

    谢老太太觉得还是眼前煎到有些许油光的饼来得顺眼。

    她忍着难受撕了一口,怕谢行安动真格的,他并不是没有做过,谢家这些人,就他手段最狠。

    枣柿饼上沾的油并不多,薄薄抹了一层,有股红枣的甜香和柿饼的甜腻,哪怕只撕了点到嘴里,那股味四处冲撞,落到胃里,叫她生了点馋意。

    直接上手抓,又咬了一小口,慢慢抿开,跟她吃馒头的习惯一样。偶尔还能尝到特意没磨的柿饼和枣粒,哪怕裹在面里,又让油煎过,反而有点软韧劲,嚼在嘴里有些微咯吱咯吱地声响。

    让谢老太太也一口一口吃完了,肚子垫个半饱,她看看,吃得有些瘾头,又把剩下那个拿来,一点点放到嘴里磨。

    谢三瞧着他娘进食了心里头高兴,先是拿出一笔银钱要送晏桑枝,她只拿了她该拿的。谢三不死心,又想留她在这里吃饭,叫人做好菜招待她。

    她拒绝了,要回家吃去。

    把谢三折腾得要放弃,说赶辆车送她回去。

    “三叔,我要回医馆一趟,正好顺路,我送小娘子吧。”

    谢行安揽下这个活。

    谢三等他俩走后才想起,医馆和东城巷八竿子也打不到一块去,哪里来的顺路。

    就他那黑出汁的心,也有这般好的时候。

    不管他怎么想,那边两人已经坐上了马车。

    谢家的车宽敞,铺的软垫,中间还有张茶几,放了糕点和几茶盏。

    晏桑枝坐得端正,眼观鼻,鼻观心。

    “要吃糕点吗?”

    谢行安边问边将糕点摆在她前面,晏桑枝摇头。

    “茶喝吗?”

    她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多谢,我不喝。”

    谢行安靠在车背上,收回手,“我只想叫你放松点,别端着。你的病重,”他抬起眼皮看她,压低声音,“就是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不过他能理解。

    “嗯。”

    晏桑枝无言以对,她确实很紧迫,心上一边压着日后可能会来的大雪,一边是赚银钱,如何能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