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麻喇姑能察觉到他的回护之意,叹了一声,主动替太皇太后解释道:“当年赛音察浑阿哥去实在的蹊跷,太皇太后到如今都放心不下,紧接着四格格,如今又是八格格,太皇太后担心您的安危,皇贵妃和荣妃也失去了自己的儿女,此事若不早些查清,恐六宫人心不安。”

    知道不是逼着让他处置贵妃,康熙心底一松,而后顿首,沉声道:“朕已经封了永寿宫,会尽早查清此事,给皇贵妃一个交代,还请皇玛嬷和皇额娘不要为此事操心。”

    盯着苏麻喇姑离去的背影,康熙按下心底的不悦,眯了眯眼,吩咐梁九功:“咸福宫博尔济吉特氏封宣妃,储秀宫赫舍里氏封平妃,赐协理六宫之权。”

    梁九功一愣,而后试探性地问道:“那妃位所用的金印?”

    宫中正儿八经的嫔妃册封礼只有过两次,其余时候后妃晋升用的都是诏封,虽然场面小了些,但只要待遇提上来,妃位及以上赐了金印金宝,有没有册封礼也没什么区别。

    不过金印金宝也是需要时间赶制的,以往都是先命内务府赶制,再下旨诏封,以显庄重有序,今日康熙临时决定下旨,可那代表身份的金印却不是能临时赶制而成的。

    康熙扫他一眼,“临近太皇太后寿辰,内务府想必忙得很,那金印又不是什么要紧东西,晚些赶制也不迟。”

    话虽如此,没有金印的妃位终究是比有金印的低了一头。

    “奴才明白。”梁九功知道,皇上这是不痛快了,太皇太后明面上是想查案,实则是借着永寿宫贵妃被禁足这段时日给咸福宫揽权。

    赛音察浑阿哥当年不过在慈宁宫住了几个月,哪里就有了这么深的感情日日念着,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真正只想着查清事实的人,恐怕也只有荣妃了。

    太皇太后想给咸福宫谋个妃位,皇上借此干脆给咸福宫和储秀宫都封了妃位,都赐了协理六宫之权,但就是不给金印,这是在膈应慈宁宫。

    他在干清宫侍候多年,看得再清楚不过,皇上对贵妃有疑心是真的,但也有几分喜欢。下令封了永寿宫,起码有一半是出于护着的心思。

    只是这事儿,终究难查。

    怪病之所以叫怪病,就是因为查不出来究竟是什么缘由。

    也是先皇后和贵妃实在倒霉,偏偏叫她们两个遇上了,偏偏是当年四格格的生母冒犯先皇后,而今皇贵妃和贵妃本就不和。

    对一个没什么威胁的小格格动手,明眼人都知道不可能,但对有过争执的嫔妃孩子动手,倒也还勉强说得通。

    梁九功在殿外摇摇头,吩咐身边的两个徒弟分别去咸福宫和储秀宫传旨,正要转身进去,便见看守在永寿宫外的徒弟梁德才一路小跑进来,气喘吁吁地禀报道:“永寿宫的贵妃娘娘,身上也起疹子了,我叫人去请太医了,想着得来告诉师父您一声儿。”

    她身上脸上已经起了密密麻麻的疹子和红斑,是自己对镜子看一眼都能做噩梦的程度,为了永寿宫所有人的眼睛和自己的形象,元栖干脆用床边的帷幔将自己牢牢包裹住,紧接着就是浑身发痒,呼吸也开始有些困难。

    太医已经来了,但她执意让身边的宫人将一众太医都隔绝在外头,没有她的命令,谁也不敢放太医进去为她诊治。

    康熙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偌大的寝殿之内,外头宫人把匆匆赶来的太医拦住,而元栖孤零零把自己裹在帷幔里发抖,顿时青筋暴起,怒不可遏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为何不叫太医进去为贵妃诊治!?”

    贺儿随着众人一起,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忍着泪开口道:“娘娘说了,要等皇上来了再让太医进去。”

    康熙心头一紧,咬牙道:“那还不快叫太医进去!?”

    “是。”贺儿使了个眼色,拦在门口的宫人和太监才全数退下。

    康熙目光阴沉地贺儿一眼,顾不得问话,没叫她起身起,大步流星往内殿走去。

    帷帐是细纱织就,元栖还能看清楚外头的人,见梁九功一挥手,就要把先前拦人的宫女带下去,她连忙忍着不适对康熙说:“都是我让她们拦着的,你要是想罚,就罚我,不许动我宫里的宫女太监。”

    康熙对她的话无动于衷,在他看来,这帮子奴才不知道劝谏主子,便是心不忠,合该通通料理出去才是。

    元栖于是一字不吭地把露出来给太医把脉那只手腕缩了回去。

    就算让这些太医诊脉,他们也诊断不出来到底是什么。

    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不过是稍微严重些的过敏反应罢了,身上的红斑和疹子看起来可怖,过十来天不碰过敏源,自己就能消下去。

    先前的赛音察浑,四格格和八格格都是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发病没了的,换而言之,这种怪病很有可能在几个时辰内致人死亡,康熙思及此处,不免心急如焚,示意梁九功先下去,而后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元栖一眼。

    来永寿宫的路上,他已经知道元栖是当着他留下来太监的面,吃下了内务府送来的果脯之后发病。

    太监不会替她说谎,那果脯更是寻常之物,这让康熙的疑心消了不少。但接踵而来的便是更加复杂的心情,他见到的元栖性子谨慎,既有女儿家的娇憨,也有沉着冷静的一面,和孝昭有些像,但总不如孝昭手段干净利落。

    看着元栖慢吞吞将手腕伸了出来,上头的红斑和红疹一片连着一片,可想而知她着重覆盖住的面部是何样的惨烈。康熙心底难得有了些许愧疚,硬邦邦道:“何必用这种法子来自证清白?若留了疤痕可怎么好?”

    元栖是头一次过敏到这个程度,身上又痛又痒,只要一想到铜镜里自己脸上成片的红疹,再想想她是为了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她就气不打一处来,至于那点子委屈之意,她早就消化掉了。

    听到康熙这么硬邦邦的问话,言辞之中听不出来一点关切,元栖当下语气便更加不好:“您不必替我操心,宫里有得是美貌女子伺候,今年不是要开选秀么,您到时候多选几个放在永寿宫,必不会扰了您的兴致。”

    康熙头一次被她直言怼回来,居然还觉得有些稀奇。

    但注意到跟前还有不少太医,他便不打算再开口,偏偏却在这时对上了细纱后头元栖露出来的一双眼睛,执拗又清亮,似乎还有些委屈,和往常几乎是截然相反的样子。

    他心头一顿,干巴巴说了一句:“朕不是这个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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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元栖强调多次,自己身上的这些疹子不必管,过个十来天都能消得干干净净,但诊断不出来这究竟是什么怪病的太医们仍然兢兢业业地每隔一段时间替她把脉,药方子开了不知道有多少张,最后商量出来一张,奉若至宝一样捧上来给康熙看了眼,而后命人去煎药。

    十来个太医在永寿宫足足候了一整夜,年轻些的还好,只是有些脚步虚浮,这大半估计都是被康熙吓得。年纪大些的都已经白发苍苍,颤巍巍走几步,元栖都怕他一不小心摔出个好歹来,命小太监在一侧扶着。

    许是为了表达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歉意,康熙亦是一整夜都在永寿宫,时不时还要亲自给元栖喂药。

    元栖本想假意推辞一番,毕竟谁知道康熙以后记起来会不会觉得她是冒犯了皇威。

    康熙却误以为她是觉得自己容颜有损,不想被外人看见,于是一声令下,太医和宫女太监们都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