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仍然介怀,并且介怀得不像话。

    回到家后,陈锋在得知我下周要去绍城出差的消息,想也没想地脱口问出:“怎么要去那么久?”

    他话里带着点不悦,还有一点没有藏好的委屈。

    我只能说:“公司的规定,而且也就四天时间,下周去下周就回来。”

    陈锋蹙着眉,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是突然意识到我们现在还在冷战中,于是又歇下了开口的心,故作无所谓又格外冷硬地说:“你住到酒店后把地址发给我,还有来回的车票也要提前拍给我,知道了吗?”

    “你不用过来接我,”我无奈地说道,“坐高铁也就一个小时的时间,等你看到消息我说不定已经到了。”

    “我又没有说要来接你,只是一个地址,有什么好藏?”

    我根本没有这个意思,可他总是能把我的想法在口中扭曲。

    陈锋变了不少,只有阴晴不定的性格没有一点转变,我只能把提前订好的酒店信息发了过去,又在他的‘提醒’下发去车票。

    以陈锋的性格,绝对不会为一点小事就千里迢迢跑去另一个城市,何况只是短短四天的时间,我只不安片刻就将这件事情抛到了脑后。

    绍城是一个和燕城相似的南方城市,出差那天阳光正好,气温也升到了久违的二十多度。一下高铁,赵泉就迫不及待地脱下外面的卫衣,只穿一件短袖在人群里也毫不扎眼。

    办理好前台手续,我们入住了两个单人标间。前面两天先是去实地观察,写一下报告,然后就会有相关人员过来对接,完成采访。

    工作内容并不复杂,只是需要耐心和时间。好在我和赵泉已经有过一次类似的经验,合作起来也格外得心应手。

    我和小楠在上次见面时交换了微信,她在顾鸣生抵达绍城时直接发来了时间地点和其他讯息。她大概隐约猜到一点我和顾鸣生的关系,时不时就给告诉我有关他的工作动向,让我颇有种在被迫查岗的感觉,只能回道一句‘谢谢’。

    这天工作结束的很早,赵泉兴致勃勃要去逛一下绍城出名的景点,再去尝尝当地美食。我看时间还早,就和他打了个招呼,打车去到了顾鸣生的拍摄地点。

    只是这回的时间不太赶巧,我刚过去没几分钟他就已经收了工。后台的工作人员忙碌奔走,换回常服的顾鸣生走到我身边,在一笑过后突然凑近,压低了嗓音。

    “小曜,你想去约会吗?”

    他的提议来得毫无征兆,突然地让我愣了好几秒,“现在吗?”

    “现在,趁我的经纪人没有发现,我带你离开。”

    顾鸣生偏头对我勾起唇角,而后牵住我的手忽然朝外面跑了起来。我不得已地跟上他的脚步,磕磕绊绊,满头雾水。

    “顾鸣生,你经纪人找你干什么?你还有其他工作吗?”

    可是他没有回答我,好像要把这项莫名其妙的举动进行到底。四周有工作人员投来视线,但我已经来不及去顾及,视野中只剩下顾鸣生的背影。

    挺拔,清瘦,衬衫随风鼓动,恍惚勾出他的腰身,栗色的碎发在阳光下折射出类似于金子的颜色,漂亮得让我微微失神,在停下后不小心栽进了他的怀里。

    顾鸣生扶住我的肩膀,一边笑一边喘着气,我有些窘迫地抬头看他,升起一丝愠怒。

    “你刚才为什么突然跑起来?”

    “抱歉,小曜,我只是想体会一下......私奔的感觉,”他笑得弯起眉眼,浓密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我接了一个新剧本。”

    “什么?”

    我还没有从他突然的转折里回过神来,就听见顾鸣生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剧本里的其中一幕是我带对方在雨中私奔,原台词和刚才那句一样,只是我把‘父母’改成了‘经纪人’。”

    我终于反应过来,不悦中混杂着莫名的失落,“所以你刚才是在拿我练手和演戏?”

    顾鸣生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似乎在犹豫些什么,琥珀色的瞳孔闪烁着夺目而认真的光,在许久后轻声说。

    “刚才只是一幕戏,但在第一次读到剧本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这辈子一定要私奔一次,那我希望那个人是你,也只是你。”

    他的嗓音一句一顿,揉搓着化不开的温情,沉淀在望向我的眼底。

    “这一次不是演戏了。”

    “小曜,你愿意和我一起私奔吗?”

    第61章

    顾鸣生的话音轻柔滚烫,直白得毫不遮掩,像来势汹汹的第一场春雨,砸落在贫瘠了一个冬天的枯木草地。

    他是浪漫与现实的复杂混合体,矛盾但又合理地存在于这世上。一句字音,一个眼神,都化作了一场盛大的心雨,在我的灵魂深处动荡着倾泻而下。

    我没有坚守住最后一层壁垒,被他迷惑的深情钻进了空隙。

    他实在太狡猾,每一句真假难辨的情话都因为一点夸大而凸显得更加动人。真真假假,也不再那么重要,我切实地拥有了他,或拥有过他,就已经足够。

    这场私奔在陌生的城市,没有任何人打扰的街道。我与顾鸣生并肩走在一起,谁都没有开口,距离却无限接近于0。

    这不同于身体上的亲密接触,更像是来自灵魂的频率颤动。所有糟心的事与人都短暂地消失不见,唯有他的一举一动占据我全部心神。

    我们走过绍城的景点,或是停顿,或是拍照留念,就像一对真正的情侣与一场再普通不过的约会,在时间匆匆流逝后来到最后一站,由顾鸣生主动提出的现代艺术展览馆。

    “下个月他们就会来燕城展览,我本来打算等到那个时候再去参观,没想到这么凑巧,可以借助工作便利提前看到。”

    顾鸣生戴了口罩,只露出一截高挺的鼻梁与含笑的眼眸,蕴着少有的喜悦。我跟随他一路看下去,并不觉得无聊,但也看不出多少名堂,只觉得每一幅作品都很美,却也美得云里雾里,横竖颠倒也不妨碍观看。

    走过长廊,我停在尽头的一幅巨大画像面前,由玻璃罩严密地保护着,厚重的油彩笔触鲜艳明媚,几乎在第一眼就带来了极为强烈的视觉冲击。我站定了很久,才看出凌乱叠加的颜色下竟然是一个女人的侧脸,如果不细看,只会觉得这又是一幅抽象的风景作而已。

    “这是肖冷的作品。”

    顾鸣生的声音从后传来,他站在我身边,一同看着这副画。

    我不由地问:“他很有名吗?”

    “是一个很厉害的前辈,当初这幅《爱语》拍到八百万的高价,他却选择了无偿捐给画展主办方。”

    我原本对这幅画没有多少触动,听完顾鸣生的话后顿时对这个素未谋面的画家产生些许敬佩。就连眼前的作品似乎也不再那么云里雾里,多了几分抽象的美感。

    “画里的模特很美。”作为外行,我找出唯一能看懂的点赞赏道。

    “这个女人不是模特,是肖冷的妻子,”顾鸣生笑了一下,“他们结婚十年,从同学到婚姻,一直都是圈里的模范夫妻,很恩爱。”

    我了然地点头,有些欣羡地说:“原来这幅画是他送给妻子的礼物,难怪拍出九百万也不卖了。”

    顾鸣生摇了摇头,“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早在几年前离婚了。”

    “为什么?”我有些意外,下意识问道,“你不是说他们很恩爱吗?”

    “刚开始很多人都像你一样不解,直到到后来才知道,肖冷在婚姻的第三年里就出轨了。”顾鸣生嗓音平淡,“作这幅画的时候他已经和妻子分居,一直与第三者居住在一起。”

    好像给一个童话突然拼凑上一段极具荒谬的现实主义结尾。我顿了很久,才找回声音:“那他......为什么要画这幅画?”

    “这个只有他自己知道。”

    顾鸣生看向我,眼底划过道细微的波动,他缓缓说:“专业课上,老师给我们讲解过这幅画,每一笔都能看见创作者的用心,几乎看不见技巧,只有情感的倾注。相比肖冷的其他作品,《爱语》称不上最好,但因为背后的故事,成为了最具有争议性的一幅。”

    我看了那幅画很久,复杂地说:“……他是个矛盾的人。”

    “每个人都是矛盾的结合体,你能说他是个道德 家败坏的人,是一个失败的丈夫,但却不能说他是个不成功的艺术家,或是不爱他的前妻。离婚之后,肖冷的每三幅作品里就会有一幅与他的前妻有关。”

    顾鸣生的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似乎发出声悠长的轻叹,我不清楚他在叹息什么,又或是有什么其他意有所指。

    而一句‘矛盾’,也同样适用于我。

    我大概做不到像这个画家一样,与新欢怀念旧爱,却依然没有好到哪里去。不过是两个同样糟糕的人比比谁更败坏一样,哪怕胜出也不会感受任何喜悦。

    走出画展时,顾鸣生问:“下一站要去哪里?”

    我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说:“不早了,先回酒店吧。”

    “小曜,”他似乎是笑了,口罩下的唇微微弯起,“你这样说我会误会你是在暗示什么。”

    我怔了一秒,然后忍不住笑了两声,对上他的目光说道:“你要误会也没有关系。”

    顾鸣生的神色似是暗了一瞬,“真的吗?”

    “嗯,”傍晚的天气也仍然有些闷热,我收回视线,“走吗?”

    “走。”

    几秒后,顾鸣生低笑接道。

    赵泉大概是刚刚看完景点回来,脸被汗蒙的红扑扑,手上还拎着袋飘着焦香的烤串,在我与顾鸣生走出电梯时直直地撞了上来。

    “林曜哥?你回来了,这是......”赵泉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顾鸣生,突然露出一副惊讶的神情,磕磕绊绊地说,“你是不是上次那个......顾哥?”

    “是我,你是叫赵泉吧,”顾鸣生摘下口罩,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我刚好在附近工作,顺路过来看一下林曜。”

    “哦,哦。”

    赵泉拘谨地摸着头,看起来还想问什么,但又发现顾鸣生都已经解答了,于是只能说:“那你们好好玩,我先回去吃夜宵了。”

    我在一旁忍不住提醒:“晚上别吃太油腻的,小心明天工作的时候闹肚子。”

    “就这么一点点,没关系的,林曜哥咱们明天见。”

    赵泉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赶忙拎着烧烤回了自己房间。我刷开隔壁的门,刚刚把房卡放进卡槽,身后就传来一阵锁门声,紧接着背后贴上顾鸣生温暖的身体。

    “小曜,”他抱住后轻轻吻了下我的侧脸,“我今天很开心。”

    “我也很开心,你推荐的地方都很不错。”我说道。

    “我不是说这个。”

    顾鸣生凝望着我,“今天是我们确定关系后第一次约会。”

    我眨了下眼睛,迟疑地问:“这和我们之前出去有区别吗?”

    “当然,区别在于 ”

    他捧住我的脸,低头吻了下来,我垂下眼,回应着顾鸣生,一路后退直到背后陷入柔软的床,来自他的气息包裹在周身。

    顾鸣生凑在耳边呼出痒痒的热气,“之前我不能这样对你,但是现在可以了。”

    我故作认真地对他说:“你之前要是敢突然做这种事情,我肯定会先给你一拳。”

    不知道是哪个字戳到了顾鸣生的笑点,他埋下头吃吃发笑,“小曜,以后这个时候就不要再说这种败风景的话了,好吗?”

    我说好,但也在笑,好像真的和顾鸣生说的一样,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放下一切陷入纯粹的开心了。

    他的动作比以往更加温柔,一边细细地吻我作为安抚……

    (删减小车)

    这晚顾鸣生做的格外疯狂,并不是有多么粗暴,而是头一回反应来得迅速又多次。说好去浴室清洗,我却又被顾鸣生故作委屈地央求着试了其他姿势,估计有一段时间,我都会不想看见卫生间里的镜子。

    “好想在这里再多待几天。”

    顾鸣生抱着我,温热地呼吸流连过我的耳鬓,像是轻柔的羽毛拂过皮肤,带着说不上的舒适与微痒。

    我有些困倦,也因为刚才的事情还在闷气,于是随口说:“工作不是已经结束了吗?你明天早上就要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