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并不觉得这有多好笑,无数话语都透过一双眼沉默地传递而来。我狼狈偏过头去,恍惚着空白了许久,身体兀然落入一个夹杂淡香的温暖怀抱。

    “别哭了,”顾鸣生按着我的后脑,低沉的嗓声在上方响起,“小曜,已经没事了。”

    “谁说我哭了......”

    我张口想要反驳,一出声却是颤抖的声线,陌生得几乎不像是从我喉咙里发出。我埋在顾鸣生的肩头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湿润的液体不住从眼眶下坠,无法控制地晕湿一片布料。

    顾鸣生毫不在意地抱住我,轻轻顺着我的脊背。我从来没有这么难堪过,眼泪全都不停劝的簌簌往下流,只能咬住唇压下声音,所能看见的世界已经模糊一片。

    我想了很多,很多光怪陆离的,毫无意义的事情。如果我没有出差,陈锋是不是就不会特意赶过来?如果我没有给他房号,陈锋是不是就不会找对房间?如果我没有和顾鸣生发展出这段错误的关系,陈锋会不会就......

    他会不会就不会提分手,还像从前那样吵完别扭完,就又继续好好的在一起?

    顾鸣生想要留下来陪我,他的经纪人却再次打来电话,几分钟的时间像是有一个世纪漫长。他脸色阴沉地挂掉电话,歉意地告诉我他现在不得不回去工作,剧组已经确定了开工时间。

    我没有理由留下他,在顾鸣生那里,工作永远是不可动摇的第一位。哪怕他表现出多么的不舍,多么的关心,我也知道他并不会为我做出任何改变。

    他或许喜欢我,但他的感情永远不会像陈锋那样来的直白而热烈。

    顾鸣生离开后,房间又只剩下我一个人。蛋糕安静躺在袋子里,上面的logo很眼熟,来自一家在绍城很出名的蛋糕房。

    我已经收住眼泪,用最快的速度换上成年人该有的冷静自持。直到甜甜的草莓味伴随奶油触碰到味蕾,好像成为一个奇怪的开关,让本来止住的泪水又无法控制地湿润了眼角。

    很奇怪,我甚至都不理解这种悲伤到底从何而来。也许是陈锋给这份蛋糕施展了什么魔力,每一口都由甜裹挟着苦,顺着喉咙涩涩化开,流淌进五脏六腑。

    而现在,我失去了陈锋给我的最后一样礼物。

    手机响了一声,是赵泉发来的消息。他说他被昨晚的烧烤吃坏肚子,现在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工作只能稍微往后推一推,配图了一个流泪的小黄豆。

    我回以他‘没事,你今天好好休息’,余光突然看见一条三分钟前来自陈锋的消息,心脏几乎骤停。

    只是点开的那一瞬,又好像是被冰水从头泼到了脚。

    陈锋:我等会回家收拾东西,尽量赶在你回来前搬走,钥匙我留在厨房的桌子上,等一切都结束,我们再也不要联系了。

    我反复地看着这段文字,自虐一样在脑海中补全陈锋的声音。打字的手指有些轻颤:其实不用那么匆忙,我不介意。

    陈锋:但是我介意。

    他回的很快,像是完全没有思考。

    陈锋:林曜,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

    这两句话是他最后施展出的一丝善意,在习惯被偏爱之后,我几乎要忘记陈锋对待别人的冷漠疏离。

    而现在,他也把我划分进了‘别人’的范畴里。

    我想要给他打一通电话,想要再问一问他是不是真的想好了分手。这一念头在心底沉浮,我却最终什么也没有做,机械地给他发过去一个‘好’。

    无论是一次还是二十次,我都知道陈锋的答案不会改变。他向来坚决又固执,尤其在喜欢我这件事情上做的淋漓尽致。现在,他也以同样的态度对我说出了分手。

    我好像真的弄丢了他,这一次不是做梦,也不是平白无故的幻想。陈锋总说害怕我会抛弃他,可最后先抛弃我的人,明明是他。

    我头疼得厉害,浑身都难受得不像话,只能把自己埋在床上,在清醒与睡梦中来回挣扎。半梦半醒间,突然想起不知是谁说过的一句话,人往往不见得会因为看见别人痛苦从而后悔,真正后悔的时候大多是自己感受到了痛苦。

    我终于体会到陈锋一直以来的痛苦,只是这场后悔来得太迟了一点。

    出差还剩下最后一天时间,好在工作的进程几乎拉满。我庆幸所有采访都完全在陈锋来之前,让我在情感和工作中得以保留住了一个。

    赵泉那天的腹痛来得好巧不巧,我也只能用这一天调整完心情,第二天又换上面具去正常社交。可尽管这样,向来大大咧咧的赵泉也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他小心翼翼地出声:“林曜哥,你这里打错了。”

    我晃了一下神,思绪才回到面前的电脑上,看着惨不忍睹的排版页面,有些窘迫地说:“知道了,谢谢。”

    赵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几分钟后还是没忍住说:“林曜哥,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要不然剩下的就交给我来做,你先去休息一下。”

    我摇头,“不行,我们本来就分工好了,你前面几天也工作的很辛苦,还是让我来吧。”

    赵泉说:“可是你这样的状态工作效率也不高,回过头检查也是一个大工程,不如全部交给我来做,说不定还能提升效率,林曜哥,你就放心去休息吧。”

    他絮絮叨叨地把我从笔记本边推开,话里话外都是藏不住的关心。我只能点点头,扯出这两天来第一个笑容,“那就麻烦你了。”

    赵泉似乎愣在那里,看着我犹豫地眨了下眼睛,“林曜哥,你真的没事吗?”

    “我没事,我能有什么事情?”我故作轻松地把笑容扯得更大了一点。

    谁料赵泉像是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结结巴巴地说:“可,可是我好像从来没看见你露出这种表情过......林曜哥,你要不还是别笑了吧,我有点害怕。”

    听到这话,我是真的忍不住笑了出来,疲倦许久的心终于鲜活了那么一下,“行了,那我不笑了,你好好做,我不打扰你。”

    这回赵泉才像是放下心,点点头就继续投入进了工作。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心情也像是被储存进一个透明的箱子里。我看得见,却又与它保持一定距离,不至于觉得过分浓烈,只偶尔会觉得恍惚。

    这一天,我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完全调整好了心情,可这种自信在我回到燕城后彻底分崩离析。

    周围的一切对我而言都是致命的熟悉。我与陈锋无数次走过的接道,与他在周末习惯去逛的超市,总会忍不住驻足停下的篮球场,因为矮了一截而差点摔倒两次的台阶。

    我甚至能想起当时陈锋是怎么在一旁笑我,虽然他还一边扶着,一边没有藏好脸上的紧张。

    这里到处是我与他生活过的痕迹,走过的每一条路都伴随陈锋的身影和气息。我恍惚间听见陈锋在我耳边絮絮叨叨的抱怨,他的嘴里总是说不出几句好话,不是拐着弯的说我,就是抱怨其他。可这种在曾经觉得厌烦的事情只要一想到再也听不到了,竟然都会觉得那时的他其实傻得可爱。

    “林曜。”

    有一瞬间,我好像真的听见陈锋的声音随风入耳,真切的都不像是从脑中幻化。我不禁好笑,心莫名颤了颤,直到耳边又一声

    “林曜。”

    这一声音熟悉,短促,我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幻觉,回过头对上来自身后陈锋的视线。

    他站在那里,穿着普通的t恤长裤,头发似乎又长了一点,与瞳孔一样泛着深黑。他看着我,什么也没有做,周遭一切就都在我眼中黯然失色。

    我好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看见过陈锋,没有把他看得那么细致,从每一根发丝再到他嘴角的弧度,几乎要忘记我和他上一次见面就在两天之前。

    也几乎忘记,现在的我们已经没有了任何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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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开是暂时的,小陈不会be

    第64章

    四周能听见行人的交谈,车铃的脆响,和不远处小区楼房里小孩的叫声。

    唯独我与陈锋之间蔓延开无边的安静,像是淌到脚边却无法躲避的浑水,让我僵滞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他朝我慢慢走来,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我才注意到他手里拿了什么东西,装在袋子里看不出形状。

    “这是最后几件东西,其他的我前面两天都带走了,”陈锋向我解释,说完默了一会,“钥匙我放在厨房桌子上了。”

    他好像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将早就说过的内容再次冷硬地重复。

    我还是无法思考,连带声音也不能很好的工作,干涩地吐出一个字:“好。”

    于是又是一阵沉默。

    “他没有陪你回来吗?”陈锋突然问道,听不出平调声线里富有的含义。

    “谁?”我先是怔了一下,然后才意识到什么,心多跳了几拍,“他还有工作,两天前就回燕城了,而且我和顾鸣生不是你想的......”

    “你不用告诉我这些。”

    陈锋打断了我的声音,他从前很少会这样做,而现在似乎可以理所当然的不去在乎我的感受,留下一句略带些讽刺的话:“林曜,如果你是真心想要解释,就不会等到现在这个时候才来告诉我了。”

    他用一句话堵住了我后面所有想要说的内容,似乎已经看穿我这点劣质的把戏。我的唇动了动,封闭在箱子里的情绪终于突破枷锁,在身体里肆虐流动。

    “......对不起,陈锋,”我说的很轻也很慢,“这一次是真的,我对不起你,你要是恨我也没有关系,这些全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但是陈锋摇了摇头。

    他真的变了很多,不止是性格,就连眼中流露出的沉默也开始裹上曾经没有的疲惫。我不喜欢他这样的眼神,又觉得无比可笑,让陈锋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分明也是我才对。

    “就像你之前说的,我们都演得很累,不如在这里停下,总归好过继续纠缠。”他扯了下脸部肌肉,笑得不伦不类,“林曜,我不会恨你,但也不想爱你了。”

    陈锋拿着袋子的手攥得很紧,指关节都了泛白,但他似乎没有察觉,在沉沉地呼吸过后继续开口。

    “你回去吧。”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双腿灌了铅一样定在原地。陈锋似乎说完了所有想说的话,仓促地撇开目光,然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有一瞬间,我看见他眼底划过的湿润,在狼狈流露出的前一秒快速逃离。

    我怔忡望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心底突然被密密麻麻的慌张占据,往前走出两步,无法控制地喊了出来:“陈锋!”

    他的身影顿了顿,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单单这一声就用尽了全部勇气与力气。

    我希望他能回来问我为什么叫他,能再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或是给我离别的拥抱,不是用这种冷冰冰的眼神贯彻到底。

    可陈锋只是停顿了一下,便恍若未闻地继续走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周围有行人投来奇怪的目光,我站在原地,眼前的世界在旋转模糊,甚至比那天看着陈锋离开时更为剧烈。

    每次争吵,无论对错他都会选择先对我低头。他爱闹别扭,又放下得比谁都快,甚至给了我一种错觉 一种他可以原谅我所有错误的错觉。

    我拖着沉重的身体,慢慢走进楼道,钥匙插进锁孔,向右轻转打开了门。难言的冷气顺着敞开的房间刺入皮肤,我低头看向地毯,上面已经没有了陈锋的鞋。

    所有一切都和我离开前一样,客厅的矮桌上放着水果和零食,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的转动,可是哪里又都不一样。衣柜里属于陈锋的位置空空如也,洗漱台上紧紧挨着的两个水杯只剩下一个,所有成双成对的东西在一夜之间消失在了这个家里。

    桌子上静静躺在一把钥匙,我应该扔掉它,就像陈锋抹去他曾生活在这里的所有痕迹一样,我也要抹去他的痕迹。

    我拿起那把磨损得厉害的钥匙,犹豫了很久,把它放进床头的抽屉。随着‘啪’的一声合上,好像给心也沉沉上了锁。

    他来时轰轰烈烈,带着势必要打扰我一生的决心,走时却没有一点声响,把那些带有争议的,我们共同的回忆都留在了这个房子里,只带走几件衣服,和一些必须用品。

    他把这五年来的所有东西都留给我一个人,彻底消失在了我的世界里。我终于后知后觉地发觉,这也许是我与陈锋之间最后一次见面。

    我仍然没有收拾好失魂落魄,在这场划下句点的关系里迷茫徘徊,生活的种种就向潮水一样汹涌地压来。

    冯主编对这次出差结果很是满意,开会时特意表扬了我和赵泉。我正坐在那里出神,突然就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身上,顿时回过了神。

    “林曜哥,冯哥夸你呢。”坐在身边的赵泉压低声音提醒。

    我连忙起身,在冯主编升起不满的情绪前说起感谢的客套话。会议结束后,赵泉和我走在一起,他看上去有些担忧,问道:“林曜哥,你真的没事吗?这几天工作的时候我也经常看见你发呆。”

    “没事,”我勉强笑了一下,“就是晚上没有休息好。”

    赵泉说:“那你一定要多注意休息,感觉你在绍城的时候心情就不太对,我当时还想着你是不是和顾哥闹了什么矛盾。”

    我脑海中蓦然划过顾鸣生的面,过了会才说:“你想多了,我和他能有什么矛盾。”

    赵泉随口道:“那就是和嫂子闹矛盾了?总得有一个原因吧。”

    我停下脚步,赵泉在走出几步后又迷茫地折返,紧接着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磕磕绊绊地问:“真,真的是嫂子的事情?抱歉林曜哥,我就是随口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