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走出服装间,听到里面传来的议论声时不由放慢了脚步,犹豫半晌,停在原地没有再动。

    “他哪里是命好?”另一道声音小了下去,说不清是不屑还是羡慕,“他现在可是抱上星光总裁的大腿了,我朋友在他上部剧里跑过龙套,说那个杜总经常会过去给顾鸣生探班。还有昨天那么大排场,王导都亲自过去迎接,别说杜总是过来视察拍摄进度,谁信那套说辞?估计就是来给自己情人撑场子,再立个威。”

    “真的假的?我还以为这都是别人传起来的谣言。”

    “谣言也不都是空穴来风,他们要是真没一腿,会有人故意泼他俩脏水吗?”

    “也是,”那人酸溜溜地感叹,“不过能绑上金主也是他有本事,我也想得到杜总的赏识,可惜人家哪看得上我?”

    里面 传来笑声,估计是拿完衣服准备走了。他的同伴开口告诫道:“这些话你别和别人说,剧组本来就人多口杂,顾鸣生现在又在上升期,保不齐我们说闲话被他团队听到,到时候可就惨了。”

    “知道,我又不傻,赶紧走吧,再晚点估计要来不及上妆了。”

    在对方说完这句话之前,我已经走出一段距离,遥遥躲开他们出来后能看到的视野。

    周身逐渐被来自片场的嘈杂声所包围,隔着一层不透风的膜,呼啸着涌进耳里。

    小楠赶来拿衣服,感谢完后便抱怨起顾鸣生的外套原来是被另一个男演员不小心拿错。这些校服都长得一模一样,也不标名字,放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件是谁的。

    她望向我的眼中情绪分明,澄澈见底。感激是感激,埋怨是埋怨,同样满怀真切的善意,没有一丝虚假。

    我相信小楠昨日的做法并不是出于本意,她电话里的紧张和歉意都可以表明她其实并不想对我说谎。

    做出那些事情自然是有人对她授意。

    好在,这个答案来得不算太迟。

    第75章

    回程的保姆车上,顾鸣生难掩倦意。

    他撑着笑容与众人道别,说完数不清的‘谢谢’与‘明天见’才卸下营业式的面具,阖起双眼靠在椅背,像是在几秒内就陷入沉眠。

    “回酒店吗?”前排的司机问。

    我说:“是的,麻烦开慢一点。”

    司机踩慢了油门,一路平稳地开回酒店,车停下的那一刻,顾鸣生像是陡然惊醒,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掌心在发冷。

    “......到了吗?”

    他有些迷蒙地望向我,瞳孔像是剔透的宝石在睡意中流转出淡色的光,少有流露出一点藏在壳中的脆弱。

    “到了,”我定定与他对视几秒,垂下目光也抽回了手,“先下去吧。”

    顾鸣生点点头,抿着唇角比平常更加沉默。

    他的戏份很重,全程离不开镜头。我没有上去打扰,从片场到现在,这似乎是今天下来我对他说过的第一句话。

    晚饭来不及出去吃,我在手机上点了外卖。顾鸣生看起来没有什么食欲,也或许是察觉到气氛已经凝滞冰点,他终于抬起了双眸。

    “小曜,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第一句话便是熟悉的服软,加上原本就疲惫的状态,这句话落在耳里比从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逼真。

    他见我没有出声,便在停顿后继续开口:“我知道自己不该打他那一拳,可是小曜,我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你。他和女同事从一个房间里出来,路上拉拉扯扯,举止亲密,还借着酒劲对你动手动脚,我怎么可能任由他那样对你?”

    很合理,尤其配上顾鸣生这副落寞混杂内疚的表情,好像做错事情的一方陡然间变成了我。

    我收紧掌心,指甲因为扣进肉里而泛白,“我之前就和你说过,我和陈锋的事情不用别人插手,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我对你来说是别人吗?”他像是被其中两个字戳伤,沉声开口。

    “你说呢?”我浑身上下都在发冷,连带声音也冷静得不像话,“顾鸣生,你是不是太双标了一点?我不管你为什么要让小楠支开我和杜宇琛单独见面,也不管你和女演员凑在一起拍花絮,让观众浮想联翩。陈锋只是意外出现在那里,他都已经那个样子了,我难道连关心他一下都不行吗?”

    每一个字犹如碎石击打在冰面,在裂开的一瞬间发出震激的巨响。

    顾鸣生的眼底好似一柄折断的利剑,强撑起那面锋芒与我对视,好掩去藏在背后的满地狼藉。

    “......你都知道了。”

    “如果我没有发现,你是打算下次还用这种方式瞒着我吗?”

    我说完后自己都觉得好笑,“顾鸣生,你要是真的选择了他那就跟我说清楚,我说过我们还可以做回朋友,你当时不是已经答应我了吗?”

    “小曜,我和杜宇琛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他一句一顿说得尤为缓慢,带着些让人动容的恳求:“我让小楠撒谎只是因为你不喜欢他,所以才不想你们见面。”

    这句解释在顾鸣生口中显得极其可笑,我很想问一问他我又是为什么才会讨厌杜宇琛?但这句话我最终没有说出口,低头揉了揉眉心,不再去看眼前这张让我疲惫的脸。

    “这不仅仅是杜宇琛的问题,从你选择演员这条路开始,事情就变得和从前不同了。我知道为了维持剧和你自身的热度,你必须要和女演员在戏里戏外都保持亲密。或许你能解释说这是在演戏,是工作的一部分,但你有没有想过,当你演了一百次相同的戏码后,真的能保证不会在某一次假戏真做吗?”

    我的声音并不重,对他而言却像是再也难以承受,整个房间都陷入一阵可怕的沉默。

    顾鸣生乱了心,哪怕他的面容仍然平静无波,但我知道那是在紧绷,失措,在每一次牢牢掌控风向的关系中落于我的下风。

    他根本无从辩解,因为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万事万物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从他接受与我这段关系的那一刻起,就代表了他将来同样可以与旁人发展出第二次,第三次。

    这是人性的卑劣,永远抵制不住摆在眼前的诱惑,哪怕深知这是错误。

    “小曜......”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桌面一样沙哑,唤出我的名字。

    我对上顾鸣生翻涌的眼底,吐出一声绵长的浊气,“有件事情我想问你很久了,你觉得我们现在到底算什么?”

    一秒,两秒。

    漫长的对峙在我与顾鸣生之间缄默拉开,我听见耳边有力的心跳一下接着一下,最终以他率先垂下目光作为结束。

    “这也是我一直想问你的。”

    说出这句话像是耗尽了顾鸣生极大的力气,他朝我勾出一个并不含温度的笑,“小曜,我们现在到底算什么?”

    我不曾想他会狡猾地把问题抛回来,过了很久才道:“这是我先问你的。”

    “那我换一个说法,”顾鸣生似乎并不在乎被我驳回,沉默的眼底闪烁某种看不透的晦暗,“小曜,当你说出刚才那些话的时候,究竟有没有认真思考过我在你心里的位置?”

    话题忽然的跳跃让我迟钝了半晌,逐渐收紧放在膝盖上的手,轻慢而笃定地开口。

    “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这句话不掺杂任何谎言的成分,顾鸣生对我而言是最好的朋友,体贴的情人,在十年的相处中已然胜似亲人。

    我对他的情感太复杂,也太庞大,好像集齐了世界上的所有可能,混乱交织成一团。

    顾鸣生望向我一笑,“比陈锋还重要吗?”

    我不及防听到这个名字,微怔在那里。

    他似乎明白我会沉默,也早就清楚其间所代表的含义,将茶杯里的水一饮而尽,轻轻放回桌面,看起来有些疲惫,也有些厌倦了这样的状态。

    “林曜,你可能不会相信,对我而言没有人比你更重要。”

    他少有叫出我的全名,伴随一声低到泥土里的喟叹,猝不及防拨动心弦。

    “我其实很后悔,”他说,“在目睹你和陈锋分手的时候没有上前阻拦。”

    我凭借本能地问他:“为什么?”

    顾鸣生展开一个笑容,扬起的弧度与从前一样完美,在这张让我动心的脸上却比哭还要难看几分。

    “如果你们没有分手,你永远都不会意识到对陈锋的感情,我们还可以像从前那样在一起。而在你的心里,我永远都会比陈锋重要几分。”

    他捏着杯子的手背崩得很紧,几乎能看见皮下撑起的青筋,倘若未觉地继续说道:“小曜,你对感情的判断太过残忍,你根本不会珍惜一段关系,只有在分开后才会意识到对方的重要。无论和你在一起五年的人是陈锋,是我,甚至是蒋秋时,你都不会认真去重视。对你而言得不到的才是最好,哪怕对方掏出一整颗心,完美到没有任何缺点,你还是会在朝夕相处中一点点变心直至厌倦。最终遇上另一个让你感到心动的人,然后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心安理得地出轨。”

    空气随他落下的每一个字音变得稀薄,我心跳得极快,撞得胸口喘不过气来,想要大声反驳些什么却提不起丝毫力气。

    “从前你背叛陈锋选择了我,现在你又当着我的面回头想要关心他。你做出这些选择并非是出于喜欢和内疚,只是因为你从前没有得到的人是我,而现在你失去的人是他。”

    顾鸣生复杂注视着我,透过这双眼睛无数次触碰到被我藏在阴暗角落的那颗不堪的心。

    “小曜,你必须承认,”他的唇一开一合,吐出让我浑身冰冷的话语,“你从来都没有爱上过谁,你爱的只是想要得到一个人的感觉,一种刺激。”

    这些内容太过沉重与难堪,像是要撕开我身上最后一层保护膜,揭开已经结了的痂。我听见自己竭力压抑下的声线颤抖反驳:“你胡说。”

    顾鸣生却仍然自顾自地平静叙说:“如果我说,我愿意从此退出娱乐圈,不去见杜宇琛,也不去和那些女演员逢场作戏。我们在一起,就做一对普通的情侣过完这一生,你能保证这一辈子都不去见陈锋,蒋秋时,亦或是其他再让你心动的人吗?”

    他说完以后,像是不用听到我的回答便已经预知了答案,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小曜,你能保证不会像出轨我一样,再去出轨另外一个人吗?”

    这句话沉甸甸降落在我僵硬已久的身上,作为最终刑罚,一锤定音。

    “这个假设永远都不可能成立。”

    我尽可能找出他话里的漏洞,急促反驳:“你不可能为我退出娱乐圈,放弃你想要追求的那些东西。”

    顾鸣生像是承认一般,垂眸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他已经说完一切,周遭的事物都在寂寥中失去声音。

    就在这时,我猛然听见顾鸣生的话音再度落下,带有一声冰冷的金属质地,在耳边嗡嗡作响。

    “小曜,我们都不可能为对方放弃。”

    他深深望着我,一句话便抽去了全部力气。

    “我不想成为下一个陈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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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老师准备上线

    第76章

    这句拒绝划开道锋利的裂口,一字一句直戳我不堪的内心。

    麻木过后,一阵钝痛。

    就像顾鸣生所说的那样,我总是理所应当地为自己的‘坏’寻找借口,将其当做所谓的人之常情。

    那些自我贬低与自嘲,借口与苦衷,其实都只是掩盖在真实一面的幕布。我捂住自己的耳朵,闭上双眼期盼能将错就错,顾鸣生却头一次放下温情,直白残忍地道出真相。

    他比我更早地看穿了我自己,那些喜欢,心动,甚至是愧疚都不曾来自真心。我也许真的不懂该如何爱一个人,只会下意识去享受旁人的付出,吝啬给予却还想要抓住身边的一切。

    这点贪心在不知不觉中被放大,蔓延。从遇见蒋秋时的那一刻起,我就彻底踏上一条错误的轨道。终究一步错步步错,等回头看去,已经遍地狼藉。

    人心底的劣性因子或大或小,或永远压抑,或在某一刻爆发。

    我所犯下最大的错误,就是将这一切都归为‘人性’,而不是‘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