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寅乡试时的座师梁储最喜唐寅之才,在他刚到京城时,就将他介绍给了程敏政,而程敏政此时在李东阳手下教导东宫,自是对这届应考的举子十分关注,想替小太子从中选拔良才美质,以备后用。

    虽然此时弘治帝还没最后确定这届会试的主考官,但身为茶陵诗派掌门,李东阳也喜好有才之士,经常在李家举办诗会文会,考校年轻才子,少不得就见到了唐寅和丰熙二人。

    李东阳是从来不吝提拔后辈,当场让两人作诗之后,都赞许了几句,只是次日传扬开的,却是唐寅文采惊艳,得李大学士赞许之名。

    “禀殿下,唐寅夺魁的赌注,今日已上升了三成。”

    高兴旺拿着刚刚从赌坊那边得到的盘口数,低头禀报,他虽然不知道自家小太子为何会关注区区几个举子之事,可这几个月来小太子跟着阁老们读书学习,旁观理政,威严气势日重,小小的个子却已有了上位者的霸气,让他们都不敢再如从前那般随意带小太子嬉戏玩耍,肆意胡闹。

    “你下注了吗?”朱厚照打了个哈欠,揉了把凑上来的元宝豹子头,懒洋洋地问道:“难道没人下王守仁?那才是李阁老夸过的状元之才啊!”

    高兴旺干笑了两声,说道:“王公子的父亲是右谕德王大人,去年顺天乡试主考官,这次若不是避嫌,说不定就是今科主考。这父子状元倒也是一桩佳话,押注王公子的人当然不少。只不过李阁老当初说过,大家也就……咳咳!”

    他没敢说下去,李东阳自己的才学出众,也喜好提携后辈,可偏偏他看好的人参加科举时,十有九不中。

    朱厚照会意,李阁老就是专插fg的毒奶,奶谁谁掉级,唐寅这次明面上出尽了风头,可实际上,不知拉走了多少仇恨值。

    原本全京城拉仇恨最厉害的嘲讽者是王守仁,唐寅一来就开大,果断成了众人眼中的明日之星,仇恨值拉得稳稳的,真不知有多少是他那位猪队友替他拉来的。

    嗯,他那位猪队友,倒是有个出名的好孙子。

    不经历磨难,怎么见世界。朱厚照捏捏元宝的耳朵,是时候,放元宝出去遛遛了。

    “听说那位唐解元书画双绝,你去请他到豹房,替元宝画一幅画,记住,别让他知道是谁请的。他身边那个叫徐经的,就别带着了。”

    高兴旺连连点头,愈发觉得小太子十分神异,不光人在宫中坐,通晓天下事,连个从应天来的解元身边有什么人,他都能知道,这不是神仙还能是什么?

    想到自己现在的大名,就是神仙小太子给起的,高兴旺一下子就更高兴了,恨不得以后都压下了魏发达,专职给小太子跑腿,说不定那一天小太子得道之时,他也能跟着沾光上天。

    这次朱厚照没把豹房建在皇宫内城,而是在外城靠近西市的位置,和皇宫里的“市集”挨着,里面的格局布置的十分精巧,还有两扇反转门,可以直接通往宫外。

    弘治帝特地安排了内卫在这里盯着,就怕来往的闲杂人员不知深浅惹出事来。虽然这里开暗门也不是什么正经事,总好过儿子三天两头爬墙钻洞地翘课跑出宫去吧。

    好歹这里的市集上,买卖都是宫里人,还有内卫锦衣卫东厂番子们盯着,朱厚照就算放开了玩也出不了什么大事,可若是出宫在外,白龙鱼服,他这么个七岁小娃儿,就算再聪明,若是碰上别有用心的歹人,只要稍有不慎就会出事。

    整个皇宫就这么一根独苗苗,可是万万不能出半点意外的。

    对于贪玩好动的孩子,一味的压制只会适得其反,弘治帝原本就溺爱小太子,属于那种要月亮不给星星,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连皇位都肯让,这点喜欢过家家的小爱好,又怎么会舍不得成全儿子?

    小太子着人引唐寅去画豹子的事,还没等人过去,弘治帝就已经知道了。

    何鼎禀告完毕,有些担心地问道:“殿下这般戏弄那举子,若是被人知道,会不会招来非议?”

    弘治帝摇摇头,说道:“你别小看了太子,照儿虽然贪玩,却不是那种不懂分寸之人。他既然要试那个举子,定有他的道理。由得他去,只要他没事,你就让人看着便是,不得轻易露面。”

    何鼎嘴上应了,可心里仍然觉得皇上怕是宠孩子宠得过了,太子那是试探吗?他让人去请唐寅时,明明说的是以百金求画一绝色美人……

    谁家绝色美人是身长七尺高五尺的巨型金钱豹啊?

    还是一爪子就能把人拍死的那种。

    唐寅家中原本颇有资产,唐父是个酒商,经营有道,他十五岁考取童生,以第一名成绩在府学读书,结交好友,并称四大才子,一时间传为佳话。

    很快他娶妻生子,原本也是人生赢家,可谁能想到一年之内,他相继丧父、丧母、丧妻、丧子、丧妹,原本热闹的一家人,转眼只剩下一人形影相吊。

    他还是个会作诗作话不会做生意的读书人。

    坐吃山空不算,他还挥金如土,成日在烟花酒巷买醉,录科考试是被提学御史所恶,若不是得文征明父亲和苏州知府求情,靠补录名额才登上乡试名单,就不会有去年应天府一举夺魁的唐解元。

    失意时沉迷酒色,得意时笑傲士林,偏偏还有许多人慕才附骥,奉上金银供他挥霍,只求他赠与字画。

    人人都觉得,以唐寅之才,定有高中金榜,一飞冲天之日。到那时,他的字画价值翻倍,身价也跟着暴涨,他们前期投资定然能收回更多。

    事实……唐寅的画的确价值翻倍,到后世甚至拍出天价。可他的人,却在这次会试后,一败涂地,走上一条他从未想过的坎坷之路。

    只不过,以后的事他并不知道,只知道眼前有位贵客出重金请他去作画,他以画美人图闻名江南,从金陵花魁到京城名妓无不以求他一画为荣。

    这种应邀到权贵家中作画之事也不是没有过,只是他到京城也非一日,还是第一次知道在西市里面居然还有这么一户人家,单看门面不大,里面却九曲十八弯的,越走装饰越是奢华,看得他心都跟着提起来了。

    这一看就不是普通富贵人家,在京城靠近皇城的地方能有这么大这么奢华的一处宅院,可不是有钱就能办到的事。

    唐寅虽持才傲物,却也晓得轻重,想到请自己画“绝色美人”主家,出手就是百金,却不肯说明身份来历……

    他脚下便不免有些踯躅起来,他虽自诩风流,却从不行下流之事,但见识多了,也晓得一些类似仙人跳的骗局。

    无不是以美色相诱,引人入毂后再翻脸敲诈勒索,便是他识破骗局,那骗子张扬出去,只要说他犯了好色□□之罪,便可剥夺他的考试资格。就如同在录科考试之前,一同去花船买醉的又非他一人,偏偏是他被举告到提学御史处。

    眼下就快到会试之期,若是他“擅闯x宅”,再犯下什么窥伺闺阁千金或美人的过错,只怕还没出门就又会被人举告到御史那里。

    若是这样,他恐怕再也没有参加科举的机会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哪怕这位主家拿着李阁老的帖子,唐寅还是停下了脚步,拱手致歉。

    “这位小哥,在下突然想起今日还有要事,只怕不能专心替贵主人作画,不如另行择期?”

    高兴旺正兴冲冲地替他引路,却没想到他居然半道要跑,顿时就有些恼了。

    “你这书生当真不识好歹,还能有什么要事,比替我家主人作画更重要?”

    唐寅一听这人说话的口气之大,声音尖利,不似寻常下人,就愈发觉得这事有蹊跷,连连拱手,态度也愈发谦卑。

    “小生尚未到礼部记名,此事关系到小生前途,还望这位小哥通融一下,待我去礼部办完应试手续之后,再与贵主人择期作画。”

    “来都来了,为何还要半道而返?进来!”

    一个脆生生清亮亮的男童声音从一面墙后传来,唐寅一怔,就被高兴旺推了一把,原本站着的连廊墙壁上忽然出现一道门,他正正好将他推进了门中。

    第一眼,就看到一只足足有七八尺长,五尺高的巨型金钱豹,双目灼灼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