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家的心目中,当今的皇帝与阁臣相处融洽,便是曾经纵容国舅,导致内外勾结矫诏发卖传奉官,可一经发现,就连国舅都跟着被抄家斩首,可见皇帝对阁臣的重视,而内阁议政和阁老们的投票决意,也是百官考核晋升体制的保障。

    既然大家的考核晋升都在内阁掌控之中,那么依附阁臣站位也是必然的选择。

    可现在弘治帝出的考题,就是来考他们,为何在这种情况下,吏治依然腐败,田赋减免后仍无法惠及百姓,谈及经济之道,势必要改革吏治和赋税制度,那等于要动所有勋贵官员们手中的利益。

    这动作,可就大了去。

    他固然可以像其他人一样,先歌功颂德,赞美皇帝,然后再泛泛而谈,可以谈谈富国强兵,可以谈谈民生经济,至于吏治和田赋,那真是……谁碰谁要死的节奏。

    就连前朝大佬如范仲淹王安石等人,有皇帝撑腰变法,可最终不是用人不当,就是被群臣攻陷,落得贬谪蛮荒,晚景凄凉。

    连“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圣人都做不到的事,他就算是写出对策,又有何用?

    唐寅忍不住抬头朝前看了一眼,作为会试三甲,他的座位在最前排,可以看到前面的十四位阅卷管,最上面的是三位内阁大学士,然后是各部尚书侍郎,这些都是大明官场的顶尖人物,他们看到这道考题,又会做何感想?

    他们会选择一个将来与他们作对的人成为同僚吗?

    刘健和李东阳、谢迁也是在开考之后,才看到弘治帝出的考题,只是不似其他人那般震惊惶恐,他们每日与弘治帝和小太子接触的机会最多,甚至可以说看着小太子成长,并负责太子观政的引导,李东阳还亲自替小太子背了不少的锅,当然对他们父子的想法最为了解,对于这道题,只能说是早有所感,终于等到靴子落下的这一刻了。

    谢迁先看了眼李东阳,叹了口气,“整顿吏治之事,怕是从先前调整早朝时间和各部工作流程开始,殿下和皇上就已经早有打算了吧?”

    若不是想动刀子,又何必弄出那般详细规范的工作流程图,将各部的工作计划和进度乃至预决算都看得一清二楚,就算是想要作弊的户部老手都很难从中找到空子可钻。

    有了这套东西,在考核官员们的业绩时,就不是靠上官的评语或巡察御史的调查来随便写个上中下品,而是完全可以根据整个工作流程的贯彻执行度和预决算报告,就能够看出一个州县或六部各司的业绩到底如何。

    只是那时候大家觉得这些工作指引用起来的确方便,看起来也清晰明了,加上都是由内阁发行,各部逐级下发要求,一点点的改变,潜移默化之中,并没有产生太大的抵触和反对。

    哪怕有少数人看到其中的问题,如刘健谢迁这般,也是更多希望能用在好处上,何况皇帝明确表示自己身体不支,会慢慢将权力转交给太子,太子年少气盛,锐意革新,作为太子太傅太子太保的他们,也只能尽力辅佐,替他铺路而不是拖后腿。

    李东阳家中行伍出身,属于金吾左卫籍,当然知道眼下的勋贵兼并土地,侵占民本之事,只是他素来行事求稳,老成持重,交游广阔却不党不群,与外戚和宦官都有往来,当年刘瑾专权时,刘健谢迁等义气之士愤然告老辞官,只有他留下虚与委蛇,甚至被人讥讽为圆滑无能,可最终扶正朝纲,扳倒刘瑾的人,还是他,可谓老谋深算。

    刘健却问道:“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殿下出的主意?”

    李东阳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依你之见呢?”

    刘健打了个哈哈,笑道:“陛下爱子之心,人皆尽知,殿下天资聪颖,每有奇思妙想,皆发人深省,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若是一着不慎,你我清名不保事小,累及天下百姓事大啊!”

    李东阳嗤笑一声,说道:“那刘大人以为,若不变法,百姓就可无事?”

    刘健无语,谢迁却说道:“如今边患未除,禁军贪腐犹厉,屯田之策更是名存实亡,若不严加整治,日后定成大患。陛下今日之题,意在求贤,若能得人所用,实为大明之福。”

    他素来行事光明磊落,哪怕明知此事难为,依然毫不犹豫地接受。

    刘健叹口气,拍拍自己的膝盖,说道:“看来我这把老骨头,还得多为陛下操劳几年。”

    三人对视一笑,再无顾虑。

    作为内阁重臣,都是一步步从各部升上来的,他们基本上都了解各州府和各部弊端,当然也明白如今政策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拆了东墙补西墙,他们每日看到各地告急文书和求减免赋税文书,也只能尽力调配,可救的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只要田赋制度不变,大官僚和勋贵侵占土地之势愈演愈烈,就无法彻底改变现状,哪怕减免赋税,得到好处的也不是百姓,最终层层重压之下,谁也不知道,这压不住补不上的堤坝,何时回毁于一旦。

    作为被弘治帝一手提拔上来的内阁大学士,他们既感激皇帝的知遇之恩,也想为国为民做事,只是以往根据皇帝的性格和行事风格,他们就算提出变法,也未必通得过皇帝这关。

    可如今,皇帝自己提出来,哪怕这一刀同样也会切割他们自身和家族利益,他们也同样愿意承担这份压力,并没有像小太子担心的那样,因此而与皇帝生份,甚至带领群臣与皇帝作对,维持自己的利益。

    殿上的大佬们三言两语就决定了未来的方向,而殿下的考生们则在初春时节挥汗如雨地答卷,直到最后收卷之时,还有不少人匆匆落笔,心里七上八下,对这次的考试完全没有把握。

    毕竟,在他们看来,从六部阅卷官到三位阁老,最终能够呈至御览的,不知会是哪位幸运儿。

    是站在大臣这边守卫官僚勋贵利益的,还是站在皇帝这边成为一把利刃开封的?

    就连前任状元王华,听儿子说完这次殿试的题目和他对策的内容后,都十分无语。

    “儿啊,你知不知道你都答了些什么?”

    王守仁不假思索地答道:“整顿吏治,革除弊病,均田改税,富民富国。”

    王华扶额,头疼地问道:“你可知几位阁老意欲何为?”

    “不知。”王守仁十分认真地说道:“孩儿以为,殿试既是圣上问策,作为臣下必当竭尽所能,为君分忧,为国效忠。至于揣度上意,博取赞同之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便是此番落等,儿亦不悔。”

    “好吧!你不后悔就行。”

    王华叹气,第一场会试儿子考了第二名,就差一点夺魁,事后这几日不但没有庆祝,反而闭门读书,比以前更加用功,可没想到殿试会出这样为难人的题目,既然事已至此,后悔无用,只能说,有这样一个想要做圣人的天才儿子,他身为父亲,也是痛并快乐着。

    至于唐寅,在回到客栈后,被徐经和其他学子们追问答题情况时,只是摆手不提,众人看他面色不好,也只当他没考上,草草安慰了几句,便各自散去。

    徐经这次连会试都没过,留下也是想看看唐寅最终的成绩,方不负自己这一路的“投资”,见他这般表现,忍不住忧心忡忡地问道:“不是都说殿试并无拙落之事,为何唐兄还如此担心?”

    唐寅叹道:“皇上此次出题,涉及吏治和田赋,有行改革之意,如何能不担心?”

    “啊?”徐经虽然没有资格参加殿试,不知道这次考题的内容,但作为一个有钱的大地主大商人,对于“改革”二字的敏感程度相当高。因为无论历朝历代,只要改革,哪怕动不了那些高官勋贵们,也会先拿他们这样无权无势的豪商开刀。

    无他,为有钱尔。

    这下他也没心思再去管唐寅的考试成绩了,匆匆离去,开始上下钻营,打听朝廷若要改革的方向,以便早作准备。

    只有伦文叙在离开考场时,满面笑容,连他那大的异于常人的脑袋,都跟着一晃一晃的,格外引人瞩目。

    有人十分嫉妒地看着他的大头,“陛下宅心仁厚,专门扶贫济危,怕是要便宜了某些人啊!”

    也有人感慨,“想不到我南直隶北顺天,物华天宝,人才济济,最终却要输给了南荒蛮夷之地的矮子。”

    当然也有人愤然不平:“殿试尚未发榜,如何知我顺天府出不了状元?”

    “就是,连李大学士都说过,王守仁有状元之才,说不定这次就是王守仁夺魁了呢?”

    “还有唐寅!会试之前,就听人说他自称状元非他莫属,会试时他是第三名,或许殿试能翻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