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乖巧地点点头,父皇都说了,只要他们自愿留下,那他绝不阻拦,但能不能让人主动留下,就要看他的本事了。

    他手握金饵,还怕钓不来大鱼么?

    果不其然,待今科进士们选馆完毕,一甲三人及二十名庶吉士入了翰林院之后,李东阳便去要人。

    众人一听,原本进入翰林院,是为养才储望,修书撰史,若能进一步替皇帝起草昭告赦书,便可为日后入阁拜相打下基础。至于作为东宫侍讲和讲读,也是他们的职责之一,只不过原本都是选一些德高望重的老翰林前去东宫讲读,或担任左右春坊谕德,这才入翰林院就能选去东宫的,还是头一遭。

    如今皇帝还不到三十岁,太子才七岁,谁不想先在皇帝面前表现一番,展现才华,而去教导一个七岁孩童?

    尤其是这位小太子的“顽劣”“残暴”之名,早被寿宁侯一家散布的天下皆知。

    当初哪怕大家对张氏兄弟的横行霸道嚣张贪腐之事痛恨之极,但作为士林中人,最重礼法孝道,小太子能大义灭亲固然在百姓心目中提高了声望,可在文人之中,却难免落下个“六亲不认”的凶残之名。

    甚至有人还忧心忡忡地说,太子才六七岁,就能如此果断,杀人不眨眼,若是长大之后,行事岂非更加酷厉?

    至于那些夸赞太子聪明过人,多有奇思妙想,甚至“发现”了千里镜之秘的说法,传得玄之又玄,反而没多少人相信,都觉得那是东宫为了给太子造势,不知把谁的功劳强加给太子,将其吹得天上绝无地下仅有的,也不怕皇帝生了忌惮之心。

    因此哪怕李大学士再三申明东宫侍讲是兼职,翰林院的官职和名额依然保留,还是没几个人报名。

    最积极的,倒是状元王守仁和探花唐寅,至于榜眼伦文叙,压根没报名,听了一半就回去翻看前朝起居注。

    他一来就接到任务,整理和编纂皇室族谱,得从开国皇帝开始,光是那些起居注和史官记录,就堆满了两间屋子,这本该是一组至少三人做的工作,如今就只有他一个人在做,哪里还有心思去哄小孩。

    看到三甲来了两,朱厚照在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额外报名的,还有二甲第一名的丰熙。

    这位当初也是状元呼声很高的人气选手,只是后来在会试中被超常发挥的唐寅压过,落到了二甲之中,便再没重现前世辉煌的机会。

    朱厚照听说丰熙家是江南有名的书香世家,丰家万卷楼号称江南第一藏书楼,他早有心见见这位藏书大家,毕竟京城的图书馆还缺个合适的管理员。

    王守仁和唐寅一个是早就久闻小太子之名,今日初见,一个是早就见过,但今日正式拜见,都有些激动,只是看到面前五尺高生得粉雕玉琢的孩童,还是有些怀疑人生。

    他们也曾经是被称为神童的人,可也没有神到这种地步。

    朱厚照笑眯眯地让高兴旺给几人送上见面礼,“久闻王状元格物之说,正好孤让将作坊的人研制出新的千里镜,或许能帮助状元郎观察万物,研究其中道理。”

    说着,看到王守仁打开盒子后看着里面一个造型古怪的架子发呆,他又补充道:“先前的千里镜用于望远,可以观看千里之外。后来我想,既然能望远,何不能察微?看近处之物,若是放大十倍百倍后,是不是就可以看到其中细微之处?所以我管这个新的千里镜叫——”

    “显微镜。”

    “希望状元郎喜欢。”

    “多谢太子!”王守仁面上平静如水,无比稳重,可内心却是无比狂喜,他博览群书,越看就有越多的问题,也曾经向父亲和其他长辈求教,甚至还与道士坐论,可对于天理心学,依然摸不着那条属于自己的“道”,所以才会痴于学问,格物求知。

    千里镜他从父亲王华处得了一个,当时就爱不释手,反复研究了许久,可都是用于观察远方,甚至还特地去了趟边城,深觉此物对于一览无际的草原来说,简直就是斥候必备的神器。

    可他从未想过,望远之镜,亦可观微。

    格物之道,在于物,亦在于心。可若是连物之道理都没看清,就更谈不上问心之道。

    他原本就想向小太子求教千里镜之事,没想到才到东宫,小太子就先送了这么一份“大礼”给他。

    至于唐寅,早就按捺不住自己的手,虚虚地揉了两下,他这些天午夜梦回时,都会梦到那只慵懒的大豹子元宝朝自己扑过来,那温厚柔软的皮毛,矫健的身姿,简直比世上最美的女子更让人着迷。

    “殿下……微臣想画一幅春日美人图……不知可否?”

    众人不禁愕然,望向唐寅的眼神都十分鄙夷。说好来当东宫侍讲,陪太子读书,你这人居然一上来就要画美人,美人在哪?太子才七岁,居然就引诱太子耽于玩乐,分明就是个无耻佞臣!

    唐寅本就有风流之名,还差点因为夜宿秦淮被剥夺乡试资格,这话一出,就更加让人觉得他风流成性,企图献媚惑上,带坏小太子。

    李东阳都忍不住揪着胡子轻咳了一声,说道:“探花郎,太子还小……”

    朱厚照却放声笑了起来,痛快地答道:“有何不可?元宝很喜欢你给他画的小像,我特地让人研制了一套颜料,正准备送给你呢!”

    嗯,给唐寅的见面礼,是一套颜料。

    后世的各种水粉油画颜料都能细化到几十上百种,但在这个时代,很多颜料都十分昂贵,因为其中加入了珍稀矿物或植物染色,而这些天然颜料时间长了容易褪色或变色,难以保存,所以国画和工笔画大多颜色单一,很少有如油画般绚烂鲜艳的颜色。

    他这一套颜料,是在唐寅画完元宝后,让人从西洋人开的店里买了几种,然后又找工匠根据西洋颜料的配比方式,调配各种国画风颜料,着实花了不少的时间和金钱,如今总算弄出这么一套,正好送给唐寅。

    唐寅先是一呆,继而激动地接过颜料,跪地拜谢,“多谢殿下,微臣愿竭尽所能,为殿下效力。”

    他一激动就说了大实话,其他人看着他都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着实觉得他今日的表现,与传说中那个持才傲物,目中无人的江南才子大相径庭。

    朱厚照微微一笑,“既然你那么喜欢元宝,就先去看看它吧!回头孤还有一幅画需要你来画呢。”

    一想到又可以撸豹子,唐寅就无比激动,别说小太子让他画一幅画,再画十幅甚至一百幅他都没问题。

    直到他后来看到了小太子让他画的画,才知道有些大话说不得,一句话就能让人跑断腿,一个承诺就要踏遍千山万水。

    给丰熙的是一套绝版古籍,给其他庶吉士也各有赏赐,朱厚照接见了这些新科进士后,唯独不见伦文叙,就忍不住暗暗磨牙。好在今日只是跟他们初次见面,明日才正式开始讲读上课,他送走了李东阳和未来的侍讲伴读之后,在书房里来来回回转了几圈,最后一拍桌面,刷刷刷写了张字条,叫过魏发达。

    “你带上十粒金米,还有这张字条,去翰林院送给伦文叙。”

    魏发达有些为难,试图劝阻,说道:“殿下,既然状元和探花都来了,那位榜眼既然如此无礼,不识东宫,殿下又何必对他这么客气?”

    朱厚照摇摇头,叹息道:“你是不懂集卡必须成套的感觉。让你送你就送,哪来那么多废话!”

    魏发达无奈,只得捧着这无比“金贵”的金米和太子亲笔写的字条,赶去翰林院找伦文叙。

    翰林院的人一听他是太子近侍,居然来找伦文叙的,很是热情地给他带路,甚至亲自领着他到伦文叙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伦编修,东宫来人找你!”

    “谁啊?”屋里传出个闷闷的声音,接着就是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和一声痛呼,魏发达吓了一跳,连忙推门而入,就看到一个头大如斗的矮子跌坐在书架下面,险些被倒下来的书堆给埋在了里面。

    魏发达顿时哭笑不得,赶紧和人一起把伦文叙从书堆里“挖”出来,然后才跟他说道:“在下魏发达,奉太子殿下之命,给伦编修送封信和一点小物。”

    伦文叙十分冷淡地说道:“信?放桌上便可。我还有事,恕不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