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有点快,她有点恍惚,尚未回过神来。

    “阿箬,”弘治帝没有再以梓童相称,而是直呼她的乳名,轻轻揽住她的肩头,“你刚入宫的时候,曾说过怀念家乡的小桥,还说你曾经在湖中采莲,那时我无法将你的家乡搬入宫中,而如今,我可以陪你一起回去。”

    “正如你所愿,我们可以悠游山水之间,做一对普通的民间夫妻,你可喜欢?”

    张皇后,张箬娘抬头望向弘治帝,看到他鬓角已有丝丝银发,知他这些年来勉力支撑,亦是十分辛苦,心中忽地一软,轻轻点头。

    “喜欢,只要跟夫君在一起,去哪里都喜欢。”

    弘治帝满意地笑了,“好在阿箬为我生了个好儿子,我们才能得此悠闲时日,纵情山水间……”

    “啊——阿嚏!”

    好儿子朱厚照对着面前好几摞每摞都有一尺多高的奏折,已经无力挣扎无力抗辩了。

    “父皇……有你这么坑儿子的吗?”

    “有哪个皇帝说不当就不当了的?就这么随随便便留封信就离家出走……你是快四十不是四岁啊爹!”

    刚看到那封信时他还很抓狂很暴躁,准备去把落跑的父皇母后找回来,可还没来得及跑出皇宫,就被几位阁老拦住了。

    然后……他就被请到了文华殿,司礼监的太监们将这两日待批阅的奏折都都送了过来,差点就将他整个人埋在里面了。

    李东阳劝解道:“太子殿下息怒,陛下既有传位旨意,命我等辅佐殿下,择日登基,我等只能遵从圣命,还望殿下以国事为重。”

    “国事为重?父皇难道也是以国事为重?”朱厚照咬牙切齿,狠狠地瞪着他。

    “别跟我拿身体说事。这几年我都盯着太医院给他做体检,我走之前每日的平安脉都没问题……他这是觉得自己身体好了,可以出去游山玩水了是吧?!”

    以前身体不好的时候,只能在宫里,靠着太医们的妙手续命,现在身体好了……果然就长翅膀了,想飞就飞了!

    几位阁老面面相觑,也不知该如何替弘治帝解释。

    毕竟,弘治帝这事做的,的确有些不地道。

    儿子好不容易打了胜仗回来,当父亲的没迎接没表扬没奖励,甩下个偌大的摊子,自己拍拍屁股带着老婆游山玩水去了,儿子却差点被堆积如山的奏折给埋了……这事怎么说,作为辅政大臣的他们,也感觉有点亏心,对不起辛辛苦苦在前线作战,大胜归来的太子殿下。

    可现在皇帝已经跑了,禅让的圣旨都已经下了,他们若是再不抓住太子殿下,岂不是群龙无首?

    以前都说太子如何顽劣如何胡闹,他们似乎都忽略了,太子可是弘治帝的亲儿子,儿子是这脾气性格,难道父亲就真的完全一点都没有?

    这种天性怕不是早就潜藏在弘治帝的骨子里,只不过小时候被关在宫中的小黑屋,少年时就被推上皇位,兢兢业业二十多年,到如今儿子长大,他也终于可以放飞自我了。

    此时再看太子殿下,众臣都深深觉得,不愧是亲父子啊!

    刘健无奈地说道:“国不可一日无君,殿下,还请遵从陛下旨意,择日继位吧!”

    谢迁亦跟着说道:“陛下尚未批阅的奏折里,包括了殿下此次出征的战报,将士们的奖励和收复之地的政策,外派官员的任命,都急需批复,殿下若是不肯接手,那这些事都只能暂时搁置……”

    “接!我为什么不接!”

    朱厚照一巴掌拍在了书案上,狠狠地抓过一支朱笔,就在最上面的一封奏折上画了个大大的圈。

    “他既然都不怕我搞乱了朝政,那我还怕什么?奏折都拿过来,我现在就批!”

    大话是放出去了,可是干了没多久,朱厚照就发觉自己中计了,这么浅白简单的激将法,他也能上当,简直是被老爹气糊涂了。

    他会真的乱来吗?不可能的。

    弘治帝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才会做出这种安排。

    越是这么想,朱厚照就越生气。

    明明……明明想要出去玩,想要下江南的是他才对,那些旅行计划和山川地理图,都让唐寅早早准备好了。

    之前弘治帝还好奇他为何让唐寅准备这些,曾经要去欣赏……现在看来,只怕父皇早就看出来他的打算,甚至猜出了他所做的准备,才会故意在他得胜还朝,没来及跑路之前,先下手为强。

    他辛辛苦苦攒了那么多年的计划,结果现在全都便宜了父皇。

    他还得被扣在这里做苦工,怎么一个惨字了得!

    “来人,去把杨慎召进宫来!”

    既然逃不了,那么早晚都要受的罪,为什么只让他一个人承担?一想到被杨廷和带走的杨慎,朱厚照就酸得像是洽了十个柠檬。

    都说了是兄弟,好朋友,当然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位的大秘工作了得,可是他的左膀右臂,这个时候,怎么能少了他呢!

    杨慎到家才知道,父亲把他半道给接回来的原因,不光是不让他跟着游街出风头,还因为皇帝跑了……咳咳,弘治帝丢下一纸禅让圣旨,今天一早就跑了。

    大臣们逮不到弘治帝,只能想办法堵住太子殿下。

    显而易见的,接下来肯定要承受太子殿下的怒火,杨廷和当然不愿意儿子这时候在那当炮灰出气筒,就干脆找了个借口就把人先带回家了。

    杨慎听得无语之极,一向稳重宽仁的弘治帝,居然也会有如此儿戏的一面吗?

    如果没记错的话,今年弘治帝还没满四十吧?居然还有如此童心……他甚至有点同情太子殿下了。

    “陛下如此做,内阁几位先生如何说?”

    杨廷和叹口气,说道:“其实几位阁老,早就看好太子殿下。殿下的新政得以推行,也全靠几位阁老力保。陛下定然是早就确定几位阁老不会推辞辅政之事,才会如此放心地离开。”

    “虽说本可以以太子监国之名委托国事与太子殿下,但陛下只要在,那总会有人借此违逆太子殿下之命,甚至设计离间他们父子之情。所以陛下才会如此果决,禅位与太子,自此天只一日,国本一君,以太子殿下的雄才伟略,必然能将大明治理得更加昌盛。”

    “原来父亲对太子殿下评价如此之高,信心十足啊。”杨慎平日听父亲说话都十分谨慎,还是第一次听他如此笃定地夸赞一个人。

    杨廷和斜乜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如若不然,我能让你一直跟着殿下?”

    作为士林中人,清流代表,杨廷和一直秉持清正廉明,其实并不愿儿子背上一个依靠太子殿下的赏识,“幸进”之名,总会被后人骂为佞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