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生衡恍惚地摇摇头, 看着秦司醒朝他笑了笑, 然后利落地上车。

    车门「啪嗒」一声轻合上, 汽车喷出略微尾气, 平稳地驶离他的视线。

    陆生衡有些头痛, 看着一辆辆车从他面前经过,站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坐上车后, 他才缓缓回过神来。

    陆生衡心里清楚地知道今天秦司醒为什么会让特助叫上他一起来餐厅,恐怕就是想让他看看, 原安在他身边,和在他们身边时, 过得有多不一样。

    陆生衡就没见过原安像今天这样放松、开心。他的头越来越疼, 记忆里有关以前原安的事就越来越清晰。

    在他的记忆里, 小时候的原安藕臂圆脸, 一对眼睛像黑葡萄一样又大又圆,皮肤嫩嫩的像个粉面团儿。在保姆教导下学会走路后,原安就总是黏着他,像个小小的跟屁虫跟着他跑,就算摔倒了也不会哭,还会在他看过去时甜甜地笑着,叫他「哒哒」。

    陆生衡一开始还会去抱起摔倒的原安,可有一次,在他又要上前时,陆乘风一把扯住了他。

    “他未来是要跟你争家产的,你要对一个注定的白眼狼好?”

    陆生衡只比原安大了六岁,那时的他也还是个小孩。受大人的影响,哪怕他不知道「争家产」的意思,也会如陆乘风的意,慢慢疏远那个粉面团儿。

    后来原安再摔倒,他不会去扶,只会静静地看着。

    原安一开始会用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疑惑地看着他,然后在地上趴了一会儿后,自己再慢慢地、歪歪斜斜地爬起来,去牵他的手。

    “哒哒?”

    但陆生衡后退、甩开了他的手,小粉面团直接往后摔了个屁股墩。

    他愣愣地看着一脸冷漠地哥哥,半晌后低下头无声地哭了出来。

    再后来,原安越长越大,越走越稳,再不会在他面前摔倒,不会哭,也不会再喊他「哒哒」了。

    他有时候会怯怯地叫他「哥哥」,等他看过来时又连忙闭嘴。面对他和陆乘风时,还总是紧绷着小小的身子,小心翼翼地站在角落。

    似乎是知道他的亲人讨厌他,所以尽量想要缩减自己的存在感。

    面对着这世上他唯二的两个亲人,他总是很紧张,只有面对就比他大了一岁半的楚柏寒时,才会放松一点跟他玩耍。

    但即使是害怕,小原安也还是会在陆乘风喝醉的时候,偷偷跑去照顾他,给他盖薄被,擦脸,清理喝多了吐出来的秽物。

    会在他陆生衡生病、受伤的时候,给他泡药、包扎、叫医生。

    那个时候的原安,好像也才上小学二年级吧?

    还并不是能多懂事的年纪,却在尽自己所能照顾着比自己大那么多的爸爸、哥哥。

    车窗外的霓虹一闪而过,车窗玻璃映出陆生衡湿润的眼眶。

    车子很快到了别墅区,他扫了司机的收款码,一声不吭地下车,同时随意填了一笔金额支付过去。

    身后传来车门打开的声音,以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司机大哥焦急的呼唤:“诶!那个客人,您钱付多啦!”

    他几步追上了陆生衡,急匆匆道:“车费只要三十,您给我三万,钱多也不是这么烧的啊!”

    他不顾其他直接抓住了陆生衡的手,“您快把您的收款码给我,我退给您!”

    陆生衡拿着手机,看着司机大哥脸上的着急不似虚伪作假,垂眸问:“多给你钱,不好吗?”

    司机大哥一阵无语:“我知道住这儿的都有钱,钱对你们来说不是什么东西,可以随意挥霍。但这么多钱我拿着也心虚啊!我只拿我该拿的部分,不该的我一分不要。”

    陆生衡怔愣,呆呆地站着没有反应。

    是啊,住这儿的都有钱,钱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东西。

    那他以前,怎么能认为原安爱慕虚荣呢?

    司机大哥急了,伸手在陆生衡眼前晃了晃。

    陆生衡回过神来,低头打开了自己的收款码。

    司机大哥退回多余的钱后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向他挥了挥手,连忙回到出租车上。

    陆生衡看着离去的车尾,握着手机的手渐渐收紧。

    他知道,他自己这二十八年来一直都错了,错得离谱!

    也许是受陆乘风总是提到「争家产」的影响,他总觉得原安努力学习是为了继承家业,想学画画、钢琴都只是富二代挥霍钱的心理,最后肯定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在陆生衡高三的时候,他还听到朋友向他抱怨原安太势利眼,只和家世好的楚柏寒玩,从来不带搭理他们。

    后来他甚至在原安和楚柏寒玩的时候,听到楚柏寒说:“你也是陆家的孩子,虽然跟你妈妈姓,但陆家的财产你也是有一份的。”

    而原安回道:“我知道。”

    那时原安不过才初一,就跟朋友讨论这些话题。在陆生衡眼里,这些就是他「心思不纯」、「爱慕虚荣」的直接证据。

    再加上原安即使害怕他们也要靠近的行为,在那时的他眼里直接成了「讨好」。

    因此他一旦听到原安提到和「钱」有关的事情,这桩往事就会立马在脑海里浮现。

    他真是卑劣至极。原安也是陆家的孩子,陆家的家产有他一份那是理所当然的,可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刻意忽略了这一点。

    说他狂妄愚蠢都不为过。

    而且,他到现在也还在逃避,认为是因为父亲经常提起「争家产」的缘故,却没有真的思考起自己的错!

    陆生衡胸口闷痛,他狠狠咬了咬牙,低吼一声,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一巴掌似乎还不够,紧接着又是几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