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琅摇摇头,没接话。

    他根本不知道怎样才叫对一个人好,他并不认为自己对妹妹做得很好,更不会邀半分功。

    毕竟,曾经的他也愚蠢地以为,帮助凌瑾逃跑,就是对凌瑾的好……

    夜凉如水,寒风阵阵,迟炀高大的身躯已经替凌琅挡了大半的冷风,但凌琅的手还是止不住地轻微颤抖。

    他刚要把手放进口袋,猝不及防被迟炀双手握住,合于掌心。

    凌琅抬头,对上了迟炀变得浓郁如绿色湖泊的眸光,是他从没见过的温柔,从未有过的亲密。

    扑通。

    心脏毫无征兆地漏了一拍。

    然后是飞速地跳动,比起上午在更衣室里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干什么……”

    他怔怔地望着迟炀,原本晦暗的眼里蓦地闪烁出路灯的光,变亮了好多。

    “当然是给一位失落的哥哥送关怀,送温暖。”

    迟炀抓起凌琅另一只手,为他冰凉的指尖取暖。

    像对待一只路边无名的小动物。

    那怜爱的神情刺得凌琅大脑空白了一瞬,眼中的光猝然被垂落的睫毛压灭。

    他把手从迟炀温暖的大掌中用力抽出,“啪”的落回自己的口袋,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地铁站方向走去。

    “你不用这样。”

    这是今晚,凌琅说的最后一句话。

    声音冰冰的,和吹散口中白雾的风同个温度,如同一头初长成的小狼踩在界线上,磨着利齿发出警告,突然将他推远。

    迟炀看着凌琅单薄疏离的背影,脸上游刃有余的表情有一瞬松动,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八风不动的心脏竟在这一刻刺痛了一下。

    不怎么舒服。

    -

    带着一身寒气回到宿舍,迟炀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喝的时候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他摊开手,一个半厘米的小口子,已经半结痂了。

    凌琅甩开他手的时候力道太大,指甲划破了他的手掌。

    他嗅了嗅手指的血腥气,脑中又浮现出凌琅那个冷酷无情的背影,有班上同学说的“六亲不认”那味儿了。

    他又闻了一下,闻久了竟也有点变态的上头。

    今晚的迟炀没有往常打开《小狼崽观察日记》时那种面对小朋友的温柔神情,脸色始终淡淡的,薄唇平成一条直线。

    他摩挲了一下下巴,修长的手指在电脑上敲出几行字——

    「小狼崽有个同母异父的妹妹。

    小狼崽想对妹妹好,但疏于表达,导致和妹妹关系很僵。

    ……

    牵手十秒失败,关爱小狼需谨慎。」

    写完日记,迟炀刚要关上文档,面前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是凌琅发来的消息——

    「明天上午九点过来写作业,别迟到。」

    作者有话说:

    虽然从后台看目前没多少人在追文,但还是打劫评论!(掏出我的镶钻麻袋(没错,说的就是你们!正在追文滴98个宝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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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〆.焱焱ヽ宝贝的鱼粮投喂

    第13章

    给迟炀发了消息后,没等来回复,凌琅自己反倒睡不着了。

    回学校的路上,迟炀始终走在他后面,拥挤的地铁里,他能感受到迟炀就站在他身后,似乎还替他挡了几次列车制动的惯性。

    他有好几次想要回头,偷偷地看一眼迟炀的表情,但最终一路都没有。

    尽管那点莫名其妙的期待和突如其来的情绪,早在夜风中散尽。

    房间没开灯,凌琅坐在床边反复摆弄了一会儿没动静的手机,然后心烦意乱地扔到一旁,仰面躺下,脑中全是迟炀那个看流浪动物的眼神,还有最后,他抽出手时的错愕。

    这几年,随着身边亲近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开,他早就一个人独惯了,他知道周围的人都怕他,对他避之不及,所以也从来不会把别人对他的想法放在心上。

    可就在他快要遗忘了如何与人相处、无所谓自己的乖僻是否会赶走别人的时候,曾经离开他的迟炀又回来了。

    于他而言,迟炀是他和凌瑾在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纽带,也是他无数次噩梦的拯救者。

    但比起这些,他发觉迟炀更像是一株善意的花,时至今日,仍然愿意再次路过他的身旁,同时却将他的粗鲁反衬无余。

    或许,很快又会离开。

    凌琅把手背搭在眼睛上,用力摁下去。

    夜晚会把人的心剖出来看,夜深人静的时候,人就无法欺骗自己。

    他的确再次开始不舍这朵花的气味了。

    一如四年前,迟炀不告而别的时候一样。

    但不仅仅是他,他想起班上同学对迟炀狂蜂浪蝶般的兴趣,想起连雪鹿从他身上移走的目光,想起那个发言离谱的论坛贴,甚至想起今晚突然乖顺的妹妹……

    馥郁是花的天性,漂亮的花终将无差别地把香味散给众人,总有一天,它会再次去到更远更高的地方,供新的人瞻观,无论他是否无限放宽自己的领地,供它栖留。

    更何况,他是那个促成凌瑾悲剧的人,这是他无论如何都抹不掉的身份,他甚至不敢坦然面对迟炀,又哪来的资格期待什么独一无二的东西?

    缓缓吐出一口气,凌琅挪开挡在眼睛上的手背。

    对面窗户忽然亮了一下,他迅速坐起身,跑到窗边,死死地盯住对面那个小阳台。

    半分钟后,灯灭了,阳台门纹丝未动。

    凌琅躺回床上,一点一点蜷进了被子里。

    第二天清晨,迟炀避开人群下楼跑了两公里,然后回寝室和远在a国的朋友齐小西通了个视频。

    “迟哥,你你你,你的手?”

    电脑屏幕上的齐小西瞪大双眼,盯着迟炀掌心那道口子,这很明显是被人挠出的指甲印。

    是谁吃了八百个胆子居然敢挠迟炀?那位利爪勇士之后得被废成什么样??

    齐小西不懂,但他大受震撼。

    他只知道迟炀回国是去帮人管儿子。

    给人当爸爸,多么牛逼的任务!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迟炀在新学校会跟在a国学校一样,是叱咤风云的存在。

    迟炀翻过手看了眼,风轻云淡道:“没事,小狼崽挠的。”

    齐小西眨眨眼:“哇,你去动物园了?”

    迟炀:“家养的。”

    “不会吧不会吧,我才五年没回国,咱们伟大祖国就这么日新月异了?人民富强了不说,居然都能养狼了!”齐小西从来对迟炀的话深信不疑,啧啧感慨道,“你家的狼平时可以撸吗?你看我有机会吗?”

    “摸的话必须顺毛,但凡摸错方向,被挠都是轻的。”迟炀撩起眼皮,嘴角勾出危险的笑,“你想试试?”

    齐小西眼前瞬间浮现出一头齿尖滴血鬃毛倒竖的大黑狼,他一脸惊恐地摆手道:“nono,我可没您那么恐怖的战斗基因。”

    迟炀不以为意,也不想和齐小西再分享他的小狼崽,于是转移了话题:“brown那群家伙没再找你麻烦吧?”

    “没,自从你回国之后,我就把你照片挂胸口,他们见了都绕道走。”齐小西对镜头翘着双新买的球鞋,一副“看我机智吧”的嘚瑟模样。

    齐小西投胎不好,内心住着一个猛男,却天生长了张受气包的脸,半年前在a国不幸遭到三个白皮土著同学的校园欺凌,迟炀知道后,挑了个雨夜,把那几人给打包收拾了。

    具体情况不详,但据相隔一条街的便利店主说,那天晚上隐约有恐怖片里惨叫的声音,吓得他提前关店了。

    迟炀又和齐小西聊了一会儿,让齐小西有空帮他去探望一下他爷爷奶奶。

    快到九点的时候,迟炀挂断视频,戴上眼镜,平直的唇角再度勾起春风般的弧度,抱起一摞书往对楼寝室走去。

    凌琅开门速度很快,眼窝还带着明显的青黑。

    他喉结动了动:“你昨天没回消息,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迟炀:“昨天睡得早。”

    凌琅听罢,下意识地松了口气,虽然微不可见,但还是没能逃过迟炀的眼睛。

    昨天结束时的插曲仿佛不存在一样,两人默契地选择遗忘,如往常般迅速进入了学习状态。

    并排坐在书桌前做题的时候,凌琅发现了迟炀掌心的伤口。

    他笔尖一顿:“你的手……”

    迟炀朝桌面扣住掌心,温柔一笑:“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不碍事。”

    凌琅抿了抿唇,知道迟炀在骗他。

    他一个把打架当家常便饭的人,怎么可能不清楚这个伤口是怎么造成的,况且他昨晚回家之后,指甲缝里有一点血丝。

    但他没有拆穿,而是继续给迟炀讲数学题,只不过一贯平淡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匆忙生疏的温度。

    -

    新的一周,春风入席,阳光明媚。

    同学们两日不见如隔三秋,三五成群地在教室里讲八卦,各科课代表穿梭其间,艰难地收着作业。

    英语课代表请假没来,英语作业由副班长叶玲玲代收。

    叶玲玲抱着厚厚一沓英语周报,好不容易催收到最后一排,冲迟炀道:“迟炀,英语作业。”

    迟炀把准备好的作业放到叶玲玲手上:“麻烦了。”

    叶玲玲咧唇一笑:“应该的啦……那个,凌琅的英语作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