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久紧闭的大门一开,房中宽阔简单的陈设一目了然。

    钟应见到了中式桌椅几台,雕花大床。

    沉重的帷幔层层叠叠,干净清幽。

    唯独正对房门的天花板一角,明晃晃彷如故意那么显眼一般,突兀的设置着一台监控探头。

    钟应皱起眉,他还没有出声,静子便说:“床幔之后就是死角,载宁宅子里都有这样的监控,你应当见过了。”

    他确实见过。

    这一路走来,长廊庭院少说四五十个监控探头,将一座古典宅院背后的诡异阴云彰显得淋漓尽致。

    钟应嗤笑一声,说道:“宁明志这是怕自己走到看不见的角落,无声无息死了,才装这么离谱的监控吗?”

    “可以这么说。”

    静子女士并未辩解,“宅邸宽阔偏僻,载宁门下弟子众多,再加上父亲年纪大了,所以监控越来越多,管理得也越来越严。”

    钟应到不介意时时遭到监控。

    他决定留下来之后,就对这些窥视手段做好了心理准备。

    “那么……”他指了指房间的监控探头,“师父让我带回去的影像,就是这些东西录下来的?”

    静子抬起视线,忧愁说道:“不止是它,还有很多东西录下的学文。”

    “他每一次来,在这间宅院里弹琴、喂鱼、沉思的影像,父亲都好好留着。”

    她没有仔细查看过,但她记得清楚。

    她说:“父亲曾说,那是最像他年轻时候的孩子。”

    不需要静子女士详细解释,钟应立刻就懂了。

    垂垂老矣的宁明志,一直在自己子孙后代里,寻找最像自己……

    或者最像沈聆的人。

    从宁明志的“载宁闻志”,到这苏式院落园林,再到这雕花大床、四方八仙桌。

    还有这爷爷常常居住的猗兰阁——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

    钟应念诵《猗兰操》,顿了顿笑道,“他却是不配。”

    静子女士没有多留,让钟应好好休息,就离开了偏远僻静的君子院。

    然而,那位宁明志点名弟子,远山,兢兢业业的陪伴钟应,询问着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是否需要用餐。

    远山应该是日本人。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和服,跟之前来过樊林的那群家伙,拥有相同的气质。

    但他中文说得很好。

    钟应确实又累又饿,跟着他走出了偏远住所,好奇的问道:“你们做载宁家的门徒,都会说中文?还是你们会中文,才做的宁明志的徒弟?”

    远山温和笑了笑,耐心的解释道:“载宁学派分为内门和外门。外门门生是不必学中文的,作为兴趣爱好,喜欢学什么,就学什么,传承发扬传统文化。”

    “而我们内门弟子自小就入了载宁学派,遵从师父的安排,除了学习中文,还会学习诗书礼乐琴棋书画。”

    钟应闻言,只觉得宁明志果然会狐假虎威,竟然在日本用中国传统文化开宗立派。

    “那你的名字呢?”钟应又问,“远山,应当不是你的本名吧?”

    “钟先生,远山是我的字。”

    远山笑容礼貌刻板,声音透着骄傲,“‘宁静致远’,我是远字辈,是师父所教授的四代弟子。”

    宁静致远……

    钟应嗤笑一声,“好词好名,也是好字。”

    他夸得直白,远山格外高兴,笑容都灿烂许多。

    钟应却收敛了笑意,心中只觉这载宁宅院处处碍眼烦心,难怪师父不愿意踏足日本半步。

    什么宁静致远,什么载宁闻志。

    字字词词都要将沈聆沈静笃融入自己的生活,却偏偏是一个无耻之徒。

    钟应神色平静,远山一直热情的讲述名古屋美景名胜,试图让这位客人开心起来。

    可钟应完全没有任何的回应,吃完晚饭就要回房。

    “那么,我明早再来打扰钟先生。”

    远山像是训练有素的机器人,丝毫不介意钟应的冷漠。

    钟应目送他背影远去,关上了房门。

    然而,猗兰阁灯光明亮,之前空荡荡的雕花木桌上,出现了一张七弦古琴。

    正是钟应在宁明志的和室见过的那张,漆黑反光。

    他沉默的站在那里,垂眸凝视这张古琴。

    这应当是百年桐木,上了一层生漆,丝弦清泠,必然也是一张好琴。

    琴家对琴,视若珍宝。

    换作在别的地方,钟应一定会上手抚弄琴弦,试试这琴的音色音准,宽慰他焦躁郁结的心情。

    但他却静静看琴,仿佛视线能够代替他的双手,勾响琴弦,奏响乐曲。

    过了一会儿,钟应总算看完了。

    径直坐在床上,放下了厚重幔帐,倒头就睡。

    这不是爷爷会喜欢的住所。

    这是一间监控之中的猗兰牢笼。

    猗兰阁里的年轻人似乎去睡了。

    可宁明志没有睡,他睡不着。

    他眼睛模糊得看不清许多事物,仍是紧紧盯着前方明亮刺眼的屏幕,焦急的问道:“他弹琴了吗?”

    徒弟致心低声回答:“没有。钟先生可能旅途疲惫,所以去休息了。”

    刚才还有钟应静坐影像的监控,只剩下了那张孤独寂寞的七弦琴,和一床厚重幔帐遮盖得严严实实的雕花大床。

    宁明志铁青着一张脸,盯着陈设如旧的猗兰阁。

    这若是宁学文住在里面,肯定已经响起了难听的琴音,吵得他不得安静!

    偏偏这宁学文的孙儿、樊成云的徒弟,见到好琴岿然不动,竟然就这么睡了!

    “明天、明天你叫远山,将今年新裁的长衫给钟应送去。”

    宁明志微眯着眼睛,安排道:“那些蓝色的,他穿一定合身。”

    致心愣了愣,蓝色系的长衫,师父向来都收着,从不示人。

    此时却要全给钟应?

    他心中困惑,依然点头说道:“是,师父。”

    第二天一早,钟应是被敲门声唤醒的。

    他也算是作息正常的好好青年,却没想到载宁宅院的人更加勤劳。

    “钟先生,您醒了吗?”远山声音清晰。

    钟应想说没有,又默默的翻身起来,“起了。”

    他正在坐在床里穿袜,就听见大门打开,木屐敲在地面的脚步清脆作响,还有重物放在桌上的回声。

    钟应掀开幔帐下床,见到了宽阔木桌上,一件一件叠好的衣物。

    “这是什么?”

    “长衫。”

    远山笑着回答,“师父说,您可能穿不惯和服,又没有带来换洗衣物,就叫我们送了长衫来。”

    他拿起一件展开,月白浅蓝的衫子,盘扣精致,布料舒适,还带着暗线绣纹,着实漂亮。

    “都是今年新裁的长衫,绢料、棉麻,看您喜欢哪种?如果尺寸不对的话,我们再叫裁缝修改。”

    钟应紧盯着那些款式古老、雅致的长衫,神情变换莫测。

    月白、黛蓝、绀青,尽是沈聆的喜好。

    宁明志眼瞎心黑,在膈应人的方面,从未将钟应失望。

    “我都不喜欢。”钟应转头看向远山,“你有空吗?”

    “您说。”

    “帮我买几件运动衫、运动t恤就行,只要黑白色,款式越简单越好。”

    钟应看也不看那些布料昂贵量身定制的长衫,视线一抬,看向屋顶角落的监控,大声说道:

    “你们的衣服不是为我裁剪的,我不穿。”

    宁明志听得清清楚楚。

    他见到年轻人说完这话,就推门出去,一点儿没有回转余地。

    脾气固执,行事偏激,完全不像温顺沉默的宁学文。

    宁明志深呼一口气,总算念及早逝侄孙哪里好了。

    至少,宁明志给他和服,他会乖乖穿上和服,给他长衫,他会端正的穿上长衫。

    年纪轻轻,他也是一副好相貌。只可惜了一双手弹奏不出沈聆一般的绝响,再好的衣装也不过是一副空壳罢了。

    猗兰阁的监控,只剩下远山乖巧的帮钟应放好长衫。

    那位年轻的侄孙之孙,走到庭院,垂眸看鱼,一语不发。

    片刻,他扬声喊道:“远山,问你个事。”

    宁明志升起好奇,紧紧盯着监控,看看钟应想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