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确实没放在心上,他是知道真相的,本就心疼儿子,见太子被御史抨击更是怜惜不已,日日关怀体贴,父子二人越发亲密,胤祚看了都觉得牙酸。

    康熙最近很是享受了一番天伦之乐,痛并快乐着。

    而距离乾清宫不远的承乾宫,皇贵妃佟佳氏心情却不大顺畅。

    天儿一日日热了,承乾宫正殿还挂着厚厚的门帘子,殿里被碳盆熏得热气腾腾,宫女们只穿着单薄的衣衫,佟佳氏却身着夹袄,腿上还盖着个毛毯子。

    这是一个难得的美人,长了一张小巧的瓜子脸和精致的五官,只是长期被病痛折磨,那张苍白的脸上少了些生机。她靠在窗边的美人榻上,身形单薄的仿佛一张纸。

    门口的帘子被掀开,佟佳氏仿佛被风惊到,剧烈地咳嗽起来,来人吓了一跳,连忙跪下请罪。

    佟佳氏摆摆手叫人起来,就着宫人的手喝了口热茶压下喉间躁意,淡声问道:“可查清楚了,四阿哥这段日子果真日日与六阿哥一处?”

    “是”,这人张嘴竟是把四阿哥行程一一道来,分毫不差,确实日日与胤祚一起无疑。

    佟佳氏越听脸色越难看,大宫女春华连忙安慰:“不止六阿哥,还有五阿哥呢,且他们不是做别的,而是去了乾清宫,娘娘不必担忧。”

    “可是他还去了永和宫!”佟佳氏咬牙切齿,“他还见了德妃!”

    春华叹了口气,不是不明白佟佳氏的心思。

    自家娘娘心思重,养了四阿哥一场,就盼着四阿哥一心一意只认她一个额娘,亲生女儿殁了之后更是如此,从前一直盯着防着不叫四阿哥知道身世,后来年纪大了防不住,到底叫四阿哥知道了。一开始还没什么,到底德妃和四阿哥没怎么相处过,母子间没什么情分,不比自家娘娘和四阿哥情谊深厚,三方倒是相安无事。直到六阿哥也挪到了乾东五所……

    春华叹了口气,已经想不起自从六阿哥到了乾东五所后自家娘娘闹过几回了,六阿哥给四阿哥送东西要闹,两位阿哥一起玩要闹,最厉害的还是四阿哥随六阿哥去永和宫看孩子那回,娘娘生了好大一场气,次日就让太医报了病重,拘着四阿哥给她侍疾。

    不知四阿哥是不是看出了端倪,那之后再没去过永和宫,娘娘自觉赢了德妃一筹,春华却更加担心。

    哪有不念着生母的孩子呢?养孩子又不是养小猫小狗,怎么可能要他一心一意只有自己。娘娘这般逼迫四阿哥,岂不是伤了四阿哥的心?!

    只是这话与佟佳氏说不通,春华生怕她再吃心生气,倒伤了自己身子,连忙劝慰:“只是送孩子回永和宫罢了,四阿哥坐都没有坐,只怕和德妃娘娘也没说上话,娘娘不必放在心上。”

    佟佳氏抿紧唇,却没接她的话。

    春华还要再劝,却有另一宫女大喇喇道:“这话不对,四阿哥若当真顾虑娘娘,就该离永和宫远远的才是!”

    佟佳氏眉毛微松,显然对这宫女的话比较认同。

    春华皱眉道:“娘娘,您养了四阿哥一场,难道还不明白他吗?”

    “可是四阿哥和六阿哥一母同胞,又一起出去南巡几个月,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奴婢瞧着他们比从前亲密多了呢”,那宫女又道。

    佟佳氏抿抿唇,刚被春华劝得动摇的心又坚定下来:“也该给小四提个醒了。”

    春华知道佟佳氏又要旧计重施,不由又急又气,四阿哥是个念旧的孩子,但娘娘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逼迫,再多情分也会耗尽的啊!

    这才真真是把四阿哥往永和宫那边推呢!

    其实要春华说,娘娘完全不必如此,以四阿哥的为人,即便认了德妃也不会忘了娘娘。退一万步说,即便娘娘不想四阿哥认德妃,也不该用这种方法。四阿哥最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推心置腹地谈一谈比什么都强。

    她连忙劝佟佳氏:“娘娘,不若先与四阿哥说一说您的心思?您是当额娘的,有什么不能与孩子直说呢?”

    佟佳氏皱眉:“这种话岂能宣之于口,叫表哥知道了岂不怪我?”

    既知道皇上知道了会怪罪,为什么还要这么做,难道皇上知道您装病辖制皇子就不生气了吗?

    春华苦劝无果,颇觉无力。

    一时佟佳氏累了睡下,内室留下两个小宫女支应,其余人都退了出去。

    春华沉默着走出正殿,对旁边人道:“贾姑娘好本事!”

    贾元春微微一笑:“春华姐姐过誉了,都是为娘娘分忧罢了。”

    “替娘娘分忧?”春华冷笑一声,“你心里想什么打量我不清楚?收收你的心思,承乾宫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贾元春佯装惊讶:“我不明白春华姐姐的意思,我并没有什么小心思,只是想娘娘和四阿哥亲近罢了。”

    春华深深看了她一会儿,说了句“好自为之”就大步离开。

    贾元春看着春华的背影,神色依旧单纯耿直,拳头却暗暗捏紧了。

    她的确不是为了佟佳氏,她和春华不一样,春华是佟佳氏的陪嫁宫女,老子娘都在佟府,主子长长久久的好她才能好。但贾元春不一样,她一个勋贵家的小姐,进宫不是为了当宫女的!

    贾元春年纪不小了,德妃在她这个年纪孩子都生了两个,她却还是小小宫女,跟皇上连句话都说不上。不想办法搏上一搏,难道要等到二十五岁出宫,以五品官家小姐的身份嫁给不知道什么人做继室吗?

    贾元春不甘心!

    她自认论容貌、论才情不比任何人差,凭什么她们可以尊享荣华富贵,高高在上受人敬仰,她就要汲汲营营草草一生?

    她差的不过就是一个机会罢了。

    本来贾元春以为六阿哥是那个机会,六阿哥在扬州林家住了几个月,与她勉强称得上有交集,又颇受皇上宠爱,只要和他打好关系,不愁引不起皇上注意。更妙的是,六阿哥还摆桌子替宫人看诊,想见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贾元春抱着极大的期待去找六阿哥,却没想到对方极其冷淡,对其他人还罢了,对她简直是避之唯恐不及,仿佛她是什么脏东西似的。

    后来贾元春仔细回想过当时情形,确认自己没说什么不合适的话,且六阿哥一开始态度尚可,是在她说了和林家是亲戚后才态度突变。

    贾元春猜测六阿哥和林家关系并不好,心里抱怨林如海和贾敏无用,数月时间连个小孩都拢不住,倒害得她丢脸,六阿哥这条路也堵住了。

    好在她也不是没别的出路……

    贾元春回头看了正殿一眼,不由微笑。

    皇贵妃自然是美丽聪慧的女子,只是但凡是人总有弱点,幸运的是她发现了皇贵妃的弱点,并且抓住了这个机会。

    获得皇贵妃的好感和信任只是第一步,只要好好绸缪,总有她扶摇直上的那天!

    贾元春想着辉煌的未来,嘴角便不由微微勾起,她平复下心绪,叫来小太监交待之后的事。

    次日承乾宫叫了太医,随后传出皇贵妃病重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