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字都卷着热气拂过后颈,安庭微微一僵,箍着抱枕的手紧了紧。

    他眨眨眼,缓缓点头。身后的人似乎这才满意了,体温逐渐远离后撤。

    抱枕立刻被捏塌下去一个角, 安庭忽然回头,眸底清澈纯真。他尾音带着颤,小声说,“哥,我坐的有点累。”

    沙发只有一半能用,偏偏这两个人身高腿长,又把空间压缩。现在秦丞言靠在沙发角落,安庭只能坐的很直,才不会相互碰到。

    男生语调带了些不易察觉的委屈,秦丞言愣了一下,压住了往上翘的唇。他用手拍了拍靠背,声音低低的,“过来,靠着。”

    在这里犹豫会显得奇怪,所以安庭应他的要求,直接靠了过去,丝毫没有拖泥带水,看起来坦坦荡荡,就像朋友之间很正常的身体接触。

    秦丞言的笑微微停了一下,才慢慢消散。

    男生的头靠在肩膀,发丝比想象中还要柔软上几分,看到激动处还会小幅度上下蹭蹭,仿佛一只调皮的猫儿,正窝在怀里撒娇。

    犯规。

    秦丞言仰起头,揉了一下太阳穴。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就使劲在他面前犯规,万一哪天他忍不住了怎么办?

    安庭会.....烦吧?如果不铺垫好,冒然表明态度,两人很可能连朋友都没法做。

    这是秦丞言最害怕的情况,他等了这么多年,不能允许有百分之一的失败情况出现。

    两人的呼吸缠在一起,心跳抵着心跳,可身后的人再无任何动作。安庭咬了一下指甲,眉心轻轻蹙了起来。

    电影后半段看的食不知味,两人明明互相依偎,却又心怀鬼胎。空旷宽敞的私人影厅,装了满满心事。

    电影结束,房间门被重新拉开。灯光洒进来的一瞬间,安庭迅速整理好表情,仰起脸,“哥,这部电影真好看。”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星星碎光,看上去熠熠生辉明眸动人。

    秦丞言应了一句“嗯”,找到服务生赔付了清洗钱时嘴边才无声勾起一抹笑。

    算了,慢慢来就慢慢来,只要安安能觉得开心就好。

    外面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门外的地砖上浮起一层薄雾。半山腰上的落叶林隐在朦胧中,仿佛缭绕在外的仙境。

    有服务生帮忙把车停在门口,秦丞言从免费伞篮里取出一把撑起,一只手朝安庭伸出,“走吧,安安。”

    “先生,您可以用这一把——”

    迎宾刚想笑着递上另外一把,就见眼前长相精致的男生自然而然搭了过去。他们共用一把雨伞,身形挤在一起。明明是有些滑稽的场景,可迎宾莫名其妙红了脸。

    “欸,你看什么呢?”有同事过来拍了迎宾一下,年轻的女孩子硬生生拔出目光,憨憨一笑,“没什么,只是感叹一下,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啊!”

    “是吧!”同事似乎也挺兴奋,“刚刚那两个客人长得实在是太帅了!呜呜呜好久没有看到这么帅的客人了,太养眼了啊!如果每天都有这么好看的客人,我愿意在这儿干到地老天荒!不过,两个大男人为什么来这里看电影啊?之前那个高个子帅哥来预定的时候,我还以为会见证旷世表白现场呢。没想到他居然带了个男孩子一起来,可惜啊。”

    迎宾一脸怜惜地看了眼同事,“小傻瓜,你是啥也不知道啊。”

    同事:“?”

    “你过来,”迎宾把人拉到角落,一顿细细簌簌的科普。几分钟后,同事面红耳赤地捂住脸,对上迎宾兴冲冲的目光,“听说,他们还弄湿了沙发....我本来以为只是单纯的弄洒了饮料,原来他们.....他们居然!!”

    事主并不清楚自己被人嗑成了什么样,秦丞言将伞还给服务生,脚踩油门,朝下山路驶取。

    城市里亮起霓虹灯光,晚秋的凉意也抵挡不住人们的步履匆匆。他们正巧赶上晚高峰,车子堵在红绿灯前时,安庭把电话放回包里,指尖忽然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哥,”熟悉的声音响起,秦丞言偏头看去,眼前蓦地出现了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生日礼物。”安庭把东西塞进他怀里,意外的很有分量。

    “我可以拆开么?”秦丞言把挡位挂到空挡,两手握住盒子边缘。

    “当然,从现在开始,它就是你的了。”

    小心翼翼拆掉外层的包装纸,露出里面的浅色木制条纹,正下方印着红色的logo。秦丞言眉尾一挑,“腕表?”

    “嗯,”安庭盯着木盒,“我挑了很久。”

    牌子是omega,不会过分的昂贵,但设计很得人心。

    车内没有灯,只有仪表盘发出暗淡的光。秦丞言打开盖子,里面的小东西悄然闪了一下。表带是银色的金属质地,表盘外圈镶嵌了一圈小钻,靛青色表盘内洒满蓝色砂金石,犹如熠熠碎星,在眼前构筑出一道细微的闪光。

    “哥,”安庭闲散地靠在椅背,声音如同浸过清泉,“以后有星空陪你,生日快乐。”

    秦丞言睫毛随着动作抖了一下,他把腕表从盒子里拿出来戴在手腕上,尺寸意外的合适。转动触碰时不小心发现表的背面似乎还有凹凸不平的痕迹,翻过来看清后,他忽然愣了一下。

    “这是我定制的,”安庭有点腼腆,“找了很多人设计,废了好多张稿,才最终定下来用这一版,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秦丞言手掌慢慢抚摸过那一串印记,是镌刻出来的他的英文名,装在一个小小的的显微镜下,最上方还有几枚微缩版的星空。

    线条用的是最简单的走向,好像简笔画,却勾勒出实验室里他们共同走过的那么多天,一起熬过的那么多个深夜凌晨。

    秦丞言在昏暗中沉默了。窗外响起几道刺耳的鸣笛,前方的车慢吞吞朝前挪着。

    安庭有些忐忑,他定制之前就想到了那个凌晨,那盆盛开的米兰花和自己止不住的眼泪。

    他想,或许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段日子。

    第一次出车祸手受伤,第一次跟一个人义无反顾全心投入在某件事,第一次被人在流言蜚语的漩涡中保护,第一次想让一个人永远幸福。

    “哥,”安庭摸了摸鼻子,有些紧张地问,“你.....喜欢吗?”

    第38章

    怎么可能不喜欢?喜欢的都快要死掉了。

    秦丞言把表戴好, 心绪乱成一团。天知道他拼命压抑了多久,才把那些埋藏已久的心意压回胸腔。

    “谢谢安安。”他慢慢把表戴好,伸手揉了一下副驾驶那人的头发。

    后方等待的车辆已经快把喇叭按碎了, 秦丞言深吸一口气,踩住油门朝前驶去。一路上他都在认真思考,怎么开口才能把人顺利带到家宴上。

    之前母亲询问生日安排时,秦丞言在电话里透露过想把人带去给家人看看。每年他的生日都会办一场小型宴会,会邀请比较亲近的亲戚朋友, 大家聚一聚。

    而这一次,秦丞言很想带着安庭。

    怎么说才不会显得突兀?

    车子在二十几分钟后停在学校门口,秦丞言下车送安庭回宿舍。入了夜, 四周来来往往的学生很多。路灯无声撑开一抹光,排成排一直延申向远方。

    两人在忽明忽暗中走回宿舍,安庭道了谢打算转身进门,学长忽然开口叫了他一声。

    “安安, ”秦丞言半张脸隐在黑暗里,语气停顿了几秒,“明天.....我家里人想见见你, 再陪我去一趟?”

    安庭愣了一下, “见我?”

    “嗯, ”秦丞言找了个令人无法拒绝的理由,“老师很照顾我, 我父母一直想感谢他。但老师一直在美国,这次家宴,我妈听说你也在a市,就要我来请你。”

    秦丞言敛下眼,“来么?....来吧?”

    安庭没想到会是这个发展, 他以为明天生日,学长会带那个女孩子走一遍他们今天的路。这一路上他拟定了无数个计划,想在明天把人骗过来,但现在......

    安庭抿了抿唇,眉眼弯弯,笑着说,“可以呀哥,明天我会去的。”

    家宴,也就是说会见到很多学长的家人。

    安庭回到宿舍,站在衣柜前已经拿出五套衣服来了。他鲜少有这么折腾的时候,喻平终于在峡谷中冲上王者,从对面床铺上探出个头,饶有兴致地问,“小安,中科院终于要来签你了?”

    “......不是,”安庭蹙着眉转过来,指着挂好的几套衣服问,“你觉得见长辈哪套比较好?”

    “什么?!”喻平丢掉电话,一个猛子扎了下来,“你俩已经发展到见家长的地步了?!”

    安庭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说谁俩?”

    舍友的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喻平下意识抖了抖,这才想起小安刚刚分手没多久,那位应该不会下手这么快。于是他干干巴巴地开口,强行挽回话题,“没谁,没谁俩.....那个,我觉得那套灰色西裤的不错,正式里带点休闲,挺好挺好,你试试这套啊。”

    安庭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听话地拿起衣服走去卫生间里试。别的不说,喻平作为一个富二代,挑衣品的眼光完全在线。换完站在镜子前,安庭自己也觉得好。

    定下了明天要穿的衣服,学长也没有提起任何一句关于那个女孩子的事情,安庭关掉床头的小灯,把自己堕入黑暗。

    原以为明天学长生日,他会迫不及待跟喜欢的人出去。可是不仅一句都没提起,还邀请自己去参加他的家宴。

    家宴,私密性的家庭聚会,在什么情况下会欢迎一个外人?说什么师生情,也不是很合理的样子。

    安庭把手覆在眼皮上,嘴角无声弯了弯。

    或许,他所想的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没准儿是真的?

    学长所说的喜欢,会不会根本就是.......自己呢?

    深秋的天气变化多端,安庭睁开眼时,天空阴沉沉的缀满了乌云,风里夹杂着阴郁的水汽,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个好兆头。

    收到学长信息时,他刚刚系好鞋带。

    “走了。”朝喻平打过招呼,安庭快步下了楼。他们要早点出发,毕竟这是第一次去见秦丞言的家人,他想提前准备一些小礼物当作见面礼。

    他们在沿路的店铺挑选了一些鲜花和定制糕点,因为有点堵车,等到酒店的时候时间已经稍稍晚了些。

    乘坐电梯到达指定楼层,不远处的包厢里露出陌生的欢声笑语。安庭脚步一顿,小声叫了一句,“哥。”

    “怎么了?”秦丞言眼底的笑意压都压不住,“没事的,我家里人都很好说话。”

    尽管如此,但安庭还是随便扯了个借口说,“我可不可以先去一下卫生间?”

    “我陪你?”

    “不用不用,”安庭小幅度摇了摇头,“给我一分钟就好,这些礼物先放在你这里,等我回来。”

    秦丞言单手抱住花,斜靠在一边墙壁上看那小孩儿有些仓促的脚步和小兔子一样的背影。

    他勾起唇,把礼物换到一边的手上,然后卷起右手的衣袖,星空腕表静静躺在小臂上,砂金石闪出独特的钻光。

    秦丞言看了两秒,又把袖子往上撸高了些,露出另一节灰白色的硅胶腕带。因为经常摆弄,能看见腕带表面已经有些磨损了,原本会在昏暗环境下泛起的荧光也黯淡了许多。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极为珍惜的摸了摸上面的兔子花纹。

    会有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

    秦丞言这么想着,刚打算把袖口拉下来,身边忽地传来一声惊奇地叫,“哎呀!新买的手表?”

    抬头一看,是曾乐怡。

    曾乐怡今天借着秦丞言生日宴的东风,也把男朋友带了过来。这是第一次正式介绍,所以她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她本来就年轻好看,这么一打扮比在学校里时柔美可爱了许多。

    秦丞言冷淡地躲开她的手,“小姨,不要闹。”

    “嘁,我就是看看嘛!你怎么这么小气?”曾乐怡撇撇嘴,站到他跟前,“你就给我看一眼,马上就是我跟吴青两周年纪念日了,我也想送他点儿什么。你给我看看,我好做个参考。我保证我就看一眼,绝对不上手还不行吗?”

    吴青是她男朋友,某上市公司的经理。

    曾乐怡又软磨硬泡了几句,面前的人才屈尊降贵地抬起胳膊。

    秦丞言凉凉地盯着她,“只看,别动。”

    酒店的冲水系统出了点问题,安庭磨蹭了一会儿才从卫生间出来。他手里捏着纸巾,正缓慢擦拭着手上还未干的水份。明亮的镜面地砖上映出模糊的略微有些紧张的身影,他在拐角处调整了一下呼吸,整理好笑脸后才迈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