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需要去给季安点两个不辣的菜来,然而藿香已经噼里啪啦地跑了回来,那动静宛如一架飞驰的马车撵过,开门的时候像是要把门板直接拆了 “平安。” 他喊一声,“快,凉水来了!”

    宴淮看他一眼,把刚刚倒好的茶水递到季安手里:“别听藿香的,喝冷水一会儿是要肚子疼的。”

    季安当然更听宴淮的,捧着宴淮亲手给他添的茶,又喝了一碗,那股子辣劲儿这才缓过来一些,季安终于感觉没有那么难受了,只脸还是红的,嘴巴也麻麻的,他抿了抿嘴唇,小小声说:“谢谢少爷。”

    藿香又在风风火火,被宴淮将凉水抢了也阻挡不了他一腔 “母鸡护崽” 的心,将宴淮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的想法抢了先,腾腾腾又开始往外跑:“这几个菜都是辣的,少爷,我替平安再去点两个不辣的菜!”

    宴淮来不及说什么,只能由着他去折腾,包房那摇摇欲坠的可怜的门再次被拉开,藿香迈步往外跑,与此同时,一声凄厉的哭喊声从门外传了进来

    “各位老爷行行好,救救我娘吧!”

    第32章

    作者有话说:谢谢各位老板的海星~( ? )?

    楼下,店小二正扯着个姑娘往外赶,那姑娘应尚在豆蔻年华,却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脚上的鞋破了个洞,露出来脏兮兮的脚趾尖。

    她头上插着根草,跪在门口哭得凄厉绝望,被店小二扯着赶出去,又不死心跑回来,跪在大堂一个一个磕头:“救救我娘,求求各位老爷,救救我娘吧!”

    来往的客人避之不及,正在吃饭的客人也颇有微词,店小二和她一直拉拉扯扯,掌柜的已经满面怒容,待要上前亲自赶人了。

    藿香往外跑的动作戛然而止,心有戚戚,回头望宴淮:“少爷…… 是卖身救母的。”

    他平日里看着心大漏风,又整日火急火燎的不够稳重,但着实是个容易心软的,当初看见可怜巴巴的季安他就自觉要护着,现在眼看一个弱女子这样凄惨更是于心不忍。

    他指指外头,一脸目不忍视的表情,冲宴淮说:“少爷,这也太惨了,要不…… 咱帮帮她吧。”

    但宴淮并没有什么做什么救世主的想法,从来没有见了可怜人就要接济,相反,他懒散且随意,最怕麻烦,大部分时间同情心寥寥,可怜人那么多,他也救不过来。

    但他到底还是不会真的对撞到跟前的人置之不理。

    宴淮 “嗯” 了一声,说:“那下去看看。”

    楼下的姑娘瘦弱得仿佛见风便要倒,一双手上全是细小的伤,被店小二丢出去了两次,却都死死拽着对方的衣袖又爬回来。

    藿香同宴淮下楼的时候,那姑娘正挣扎着又一次闯进来,嘴里喊着 “求求你了”,店小二又在努力拦住她,一脸的为难:“你别闹了,我们还要做生意的。”

    那姑娘一脸的泪,眼看又要被推出去摔倒在地上。

    藿香不忍心,小跑了几步蹿出去,阻止了店小二的动作。

    离得近了,才看见这姑娘前额已经破了,应该是刚刚拼了命的磕头磕出来的。

    藿香对店小二的阻拦让这姑娘看到一点儿希望,她顾不上自己一身的伤,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地上,绝望地求:“公子,求求公子发发善心救救我娘吧……”

    她已经被无助和绝望占据了理智,完全没有看见藿香其实只是小厮打扮。

    生平第一回 被叫公子的藿香手忙脚乱地又去扶她,指着宴淮说:“那才是我家少爷。”

    姑娘愣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膝行着爬到宴淮跟前开始磕头:“公子,公子求你了,救救我娘,我一辈子为奴为婢报答公子……”

    宴淮在心里叹了口气,让藿香将那姑娘扶起来,同店家要了碗水给她喝,才问:“你娘怎么了?”

    一口水没喝完,那姑娘热泪滚滚流下来,哭得悲戚:“我娘要死了…… 公子,求您买了我吧,我好将我娘送去医馆。”

    她堪堪地求,想要去拽宴淮的衣服,却又觉得自己太脏而不敢,又要跪下去磕头:“您买我回去做个粗使丫头就行,洗衣做饭,烧水劈柴,我什么都会做的,公子,求求你了。”

    藿香在一旁看得心焦,暗暗地拽宴淮的衣服,小声说:“少爷,她也太可怜了。”

    宴淮瞟他一眼:“我买了这姑娘,带回去给你做屋里人?”

    藿香信以为真,吓得表情都扭曲了,一脸惊恐地语无伦次道:“不不不,少爷!我不要娶媳妇…… 不是,我要娶也不是要娶她……”

    然而宴淮不搭理他,已经去看那位姑娘:“不要跪了,带我去看看你娘。”

    那姑娘的娘就躺在酒楼外头的街角,破草席几乎要烂掉了,身上的衣服比那姑娘还要破烂许多,身上有许多脓疮,流着恶心的黄液,发出来阵阵恶臭,街上的人全都绕着走。

    那姑娘出来就奔到母亲身边,哭得凄惨:“娘…… 你醒醒……”

    宴淮皱了眉,他只在书上见过这样的病症,还未真的经手过,用袖子遮了口鼻,上前拍了拍那姑娘:“我看看。”

    那妇人已经昏死过去了,鼻息很微弱,宴淮让藿香帮着将她放平躺着,去给她切脉。

    那姑娘紧张得忘了哭,跪在草席一角守着,眼睛中满是期待。

    可医者救人不救命,宴淮诊过脉,终是摇了摇头:“不成了,她已经病入膏肓了。”

    那姑娘听了像是没懂,瘦到有些突兀的大眼睛直愣愣盯着宴淮,过了好一会儿,才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娘 !”

    她扑过去,已经顾不上会不会惹宴淮不快,将宴淮和藿香撞到一边去,搂住那病得奄奄一息的妇人,哭得撕心裂肺。

    着实很可怜,宴淮一时无言,沉默着站了起来,从怀里掏了个小瓶子递给藿香:“去喂给她,吊着精神和她女儿说几句话吧。”

    藿香心软,看那姑娘哭成那个样子也跟着眼眶通红,将药丸塞在妇人口中,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和你娘说说话吧。”

    宴淮退开几步,给即将面临生离死别的人留出空间,余光却看见季安呆呆地站在酒楼门口。

    他挡了些进门的路,被来往的客人挤了两下,眼见要摔,宴淮赶紧过去把人拽到自己身边来,揉揉他脑袋:“怎么出来了,等急了?”

    季安愣愣的,被宴淮拽了一下才像是元神终于回了位。

    他望着那哭得撕心裂肺的姑娘,忽然吸了吸鼻子,小声叫宴淮一声:“少爷……”

    等宴淮看过来,他却有不知道要说什么,嘴巴张张又闭上,只茫茫然地看着宴淮。

    他知道的,这姑娘的娘不行了,一会儿她哭过了,少爷会花银子安葬她娘,然后叫她跟着他们回家。

    明明只是深秋,南边的气候还算和暖,季安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浑身都冰凉了。

    宴淮当他是心软,看不得这么惨的场面,毕竟平日藿香胡编个故事都能唬得他掉眼泪说故事里的人好可怜,便抬手遮住了他的眼睛:“安安,不看了。”

    季安的手指在宴淮看不到的地方使劲绞着衣角,哭音憋在喉咙里,可眼泪却沾到了宴淮的手掌心。

    他小心翼翼拽住宴淮挡在自己眼前手掌的一根指头,含含糊糊地问:“少爷,你要买她吗?”

    宴淮被手心的湿意弄得有些没办法,让藿香去叫管事来料理这边的事情,自己牵住季安的手带他往酒楼里走:“我会安顿好她,安安不哭了。”

    没想到季安却抽噎得更厉害了。

    他像是憋不住又要死命憋,将自己弄得小小地打抽嗝,鼻尖泛了红,明明眼泪都要掉了,却还使劲忍着。

    他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打着哭嗝轻轻向宴淮确认:“少爷,少爷,要,要让她跟着伺候了吗?”

    他终于忍不住,眼泪顺着眼眶掉出来,飞快湿了整张小脸,季安自恼地抬手去抹,可眼泪只越抹越多。

    他知道的,当初他就是这样被辛弛收在身边的。

    季安觉得自己不可理喻,可是又实在憋不住,脑袋哭得空白,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会这样难过。

    藿香和他一样都是少爷的贴身小厮,可藿香就不难过。

    他怎么可以这样。

    季安越想越难过,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将那一处咬得几乎发白。

    但宴淮却很快懂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季安从跟了他,就总有这个毛病,患得患失又小心翼翼,一直在提心吊胆,害怕自己会被丢掉。

    小哭包整张脸都哭得湿哒哒的,却又固执得一下一下抹眼泪,不知状况的人多半会以为自己欺负了他。

    宴淮手边没带帕子,便用自己的衣袖给他擦眼泪,轻轻哄他:“我有安安就好,不要别人。”

    第33章

    作者有话说:谢谢各位老板的海星~~

    宴淮到底还是将那姑娘收留了,她无依无靠一个人,家中一切能卖钱的东西全都卖了用来给她娘治病,根本活不下去。

    人是藿香撺掇他救的,宴淮就把藿香给留下来善后,让他帮着那姑娘将她娘葬了,丧事办完,然后再把人给带回去。

    藿香出门一个多月,着急想回去看自己心上人,快到人家生辰,他本来是想赶回去的。然而一看那姑娘哭得快抽过去的可怜样子,又只能不情不愿地跟管事一起留下来。

    他将一支裹得精致的簪子郑重其事地交给季安:“平安,你一定要第一时间帮忙把这簪子帮我送出去,就是正阳街东边第三家包子铺,他家的冬生妹子。”

    季安虽然有些迟钝,但也不傻,就明白藿香这是什么意思了,然而一想到要帮人给一个姑娘送东西,他却比要送礼物的当事人还害羞,红着脸保证:“嗯嗯。”

    结果才刚上了马车,宴淮便将手摊在了他眼前:“给我。”

    季安没听懂,懵懵地望着宴淮:“啊?”

    宴淮好看的手掌就摊在他眼前,说:“藿香那支簪子。”

    对于宴淮的话,季安通常的第一反应都是听话,可这次却犯了难。

    他不知道宴淮要这簪子是什么意思,可藿香那样郑重地嘱咐他,他也不能有负所托,抓着簪子讷讷地说:“藿香说这是要送给冬…… 冬生姑娘的。”

    宴淮 “嗯” 了一声,很淡定地说:“我让府上的丫鬟去送,哪有陌生男子去给姑娘家送东西的道理。”

    好像是这个道理。

    但是季安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他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好乖乖把簪子给了宴淮。

    宴淮将那簪子收起来,然后打了个呵欠,整个人身子一歪枕在了季安的腿上,很放松地说:“昨儿没睡好,安安给我躺躺。”

    季安的注意力一下子就从那支簪子转移到宴淮枕着他的位置了,他怕宴淮躺着不舒服,又怕自己动一下会吵着宴淮,腰板挺直,正襟危坐,一副动也不敢动的样子,心跳却完全相反,一下一下跳得比整天乱窜的藿香还欢实。

    隔了好一会儿,等宴淮的呼吸已经变得绵长,是已经睡熟了的样子,季安才悄悄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宴淮的眼睛。

    他像是做了什么坏事的小贼,只敢悄悄碰了一下,就飞速将手缩了回去,背在身后,就好像这样就不会被谁捉到他做了什么事情一样,脸却莫名地红成了一片。

    回程要比去的时候走的慢些。

    一路北上,天气已经渐渐冷了,等回来的时候,天气已经冷得要穿披风了。

    二少爷回来了的消息早就传了回来,成天念叨小儿子不着调的宴二爷根本坐不住,亲自在门口迎接,还嘱咐了厨房多做些宴淮喜欢吃的饭菜,生怕第一回 独自出远门的小儿子一路遭了太多的罪。

    可一切都准备妥了,二少爷却左等右等都不见踪影。

    宴淮的马车,在半路上被人给拦了。

    辛弛披着件缎面带狐狸毛的黑色大氅,神情淡淡,像是恰好碰上了宴淮一般打招呼:“宴兄。”

    季安在马车里,听见辛弛声音的那个瞬间整个人就紧绷了起来。

    随宴淮外出这段日子像是一场好梦,他自在,开心,无忧无虑,可梦总要醒,如今回来了,辛弛也找上门来了。

    他无意识地抓着垫子上的流苏,整个人都在往马车里面缩,下意识去找宴淮在的方向,想要去抓宴淮的手,却又在宴淮撩开马车车帘的瞬间收了回来。

    马车上,季安披着宴淮的披风,一脸惊慌失措地坐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