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安不许他动,宴淮就老老实实配合。

    宴淮在这一刻彻底理解了 “惧内” 的心情,被季安 “这不许”“那不行” 地管着,他心里却还毫无道理地觉得季安可爱得招人。

    管事终于从账房先生那儿借了纸笔来,宴淮躺在床上,叫季安:“平安,扶我起来写药方吧。”

    季安将笔墨摆好,纸张铺开,然后才红着脸道:“我,我可以替少爷写。”

    宴淮嘴角的笑都要憋不住了,忍耐了两下才开口,说:“好。”

    他想了一想,慢慢念药方:“荆芥 2 钱,防风 2 钱,羌活 1 钱,独活 2 钱,川芎 1 钱,柴胡 2 钱,前胡 1 钱,枳壳 1 钱,桔梗 1 钱,茯苓 2 钱,甘草半钱【注】 。可记好了?”

    管事看得惊奇,一般穷人家的孩子才会卖进来做小厮丫鬟,穷到要卖孩子的人家自然不可能还有能力将孩子送去私塾识字,所以家中的下人一般是不识字的,怎么这个季平安不仅认得,还会写?

    他在一旁等着,便随口问:“你会写字?”

    这些草药名字具体应该是哪些字,季安其实并不清楚,很多名字都是乱写,比如 “荆芥” 写成了“经戒”,正搜肠刮肚地用自己知道的字将这药方记下来,又听见管事问话,下意识道:“是少爷教的。”

    二少爷教一个小厮写字?

    这件事情怎么想都令人纳罕,管事正要再问一句,听见床上躺着的宴淮插嘴道:“平安家原没那么穷,是遭了灾才不得不把平安送到咱们府上,所以他之前识字,平时伺候我看书的时候偶尔给他说过几个草药名。”

    给人讲草药 这倒是他家二少爷能干的事情了,管事了然地 “哦” 了一声,正好季安终于写好了药方,他便再顾不上闲聊,赶紧去附近找药铺抓药去了。

    季安在怕被别人发现他和宴淮的关系这件事情上十分敏感,管事一出去,他便凑在宴淮身边,把宴淮本就掖得死死的被角又掖一遍,才支吾着问:“少爷,我刚刚是不是说错话了呀。”

    “没有。” 宴淮并不想让季安不安,转移话题道,“等我病好了,就真的教我们安安那些药草名字,以后我开医馆给人看病,我们安安就负责替我写方子,再雇个人来配药算账…… 安安觉得怎么样?”

    这样的日子实在令人憧憬,季安几乎都想象出来了那一刻的画面,他家少爷的医馆定是城里口碑最好的,悬着 “药到病除” 这样的匾额。

    然后……

    季安在自己的想象中看向医馆的药柜,认真地说:“配药和算账的事情,我觉得藿香 就可以的。”

    第54章

    作者有话说:谢谢各位老板的海星!

    他们在驿馆歇了一日。

    管事跑出去很远才找到一个镇子,按着宴淮自己开的方子抓了药回来,季安伺候着宴淮喝了药,又一刻都不离身地盯着宴淮闷在被子里睡了一整日。

    好在到第二天早上,宴淮的烧便退了,季安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们还得继续赶路,上马车前季安仔仔细细检查过了宴淮手炉里的碳,马车车窗的帘子也都仔细检查了一回,确认不漏风才扶宴淮上了马车。

    不过宴淮烧是退了,却仍旧还是咳,宴二爷担心他,一行人赶路的速度降下来,晚上也不再就近找驿站投宿,宁可绕一些路,也去镇子上找一家客栈歇脚,这么着,回程的时间硬生生拖长了一倍,在八天之后才到。

    宴淮的马车直接停在城里的医馆跟前,这些医馆的药材大多出自宴家,那郎中同宴二爷熟络得很,立即亲自迎出来,给宴淮诊脉看病。

    季安立在一旁紧张兮兮的,郎中切完脉,宴二爷都没插得上话,季安就急急地问:“我家少爷怎么样?”

    “无妨。” 郎中看向宴二爷,道,“宴老爷,小公子只是染了风寒,不碍事的,我这就开副方子来,只需按方煎服,多家休息,不出七日便可大好了。”

    宴二爷同郎中道了谢,让藿香跟着去拿药方,又看一眼守着宴淮寸步不离的季安,心中倒是生出来几分自豪 他这小儿子看着对什么都懒散不上心,可收买人心的手段却很厉害,跟着他的两个小厮都忠心耿耿,这一点倒是宴洲得跟做弟弟的要学的。

    宴淮的病没什么大事,宴二爷便也先不回家中,药铺许多事情还等着他去料理,索性直接让马车转了个方向,去宴家的药房,临上马车前回头嘱咐季安:“藿香没你心细,好生照看你家少爷,若有事,让人来报我。”

    季安应 “是”,规规矩矩行了礼,送了宴二爷离开,才又跟着宴淮上了马车往家走。

    他总算是彻底放心下来,整个人也不再那样紧绷着了,一直苦着的小脸也有了点笑意,话也多了一点:“少爷,大夫说你没事。”

    他当然没事,宴淮自己心里很清楚,若不是看季安惴惴不安了一整路,他本是连医馆也不想来的。

    宴淮看身边的人一眼,看人笑得嘴角弯弯又忍不住捏了一下季安的鼻尖,问:“这下放心了?”

    季安还高兴着,尚未察觉不对,眼神亮晶晶看向宴淮,“嗯” 了一声。

    宴淮就又捏一下他脸颊,过了个年,小孩儿脸上终于有了点软乎乎的肉,摸着手感相当好,他心里想笑,脸上却绷着,道:“还‘嗯’?觉得他的医术比我好是不是?”

    季安眨了眨眼,呆住了,下意识地否认:“不是…… 他……”

    宴淮往前凑一点,离季安近一些:“他什么?”

    眼看要凑到一处去了,季安本来就有些转不过来的脑袋更傻了,“他” 了好几声也没说出什么来,一边躲一边求饶:“少爷最厉害。”

    宴淮心里清楚,季安一路上都在担心是怕自己骗他瞒着他,却也不点破,故意绷着脸逗他说:“哄我呢吧。”

    季安后背都靠上马车车厢的壁面了,已经退无可退,被宴淮圈在怀里,可怜兮兮地看着宴淮,像只被无处可逃的小动物,只能任人宰割,没什么力度地辩解:“我没有。”

    闹一下,宴淮又有些想咳,他抬手弹一下季安的脑门,起身放过人,背过去咳了两声才又道:“先记下,等我病好了,再收拾你。”

    季安被藿香荼毒了好几个月,也学得有一点小聪明,知道少爷说的 “收拾” 其实只是唬人,可又觉得少爷说他的时候和说藿香的时候口气不一样。

    他没来由的耳根泛红,听见宴淮咳嗽又忍不住凑够去给宴淮倒一碗茶:“少爷喝水。”

    宴淮又揉一把季安的脑袋,接了碗将水喝完。

    马车在这时候停下,季安惦记着外头冷,一边将披风给宴淮披好一边督促他快些回屋,注意力全在宴淮一个人身上,自然也就没看见,宴家大门一侧,孤身一人立在那里的辛弛。

    但其实,就算是季安看见了,也有很大的可能会认不出辛弛来。

    辛弛平日在外头,永远光鲜亮丽,永远意气风发,就算是在夏日最炎热的时候,他热得汗流浃背,也从来只在无人的时候才会解了腰带凉快一下,在外人面前,他从来体面稳重,时时拿捏着辛家长子的身份。

    然而现在,他身上的衣服皱巴巴得几乎不能看了,上头还有一大块酒渍的痕迹,且很不合身,空空旷旷地挂着,身上一件配饰也无,头发散乱着,一看就是没有精心打理,整个人瘦的几乎脱了形。

    这些日子,他过得很不好。

    他身上的伤一直没大好,他爹下狠手了的那一处尤其严重,反反复复一直未见大好,可他白天要强颜欢笑,应付他爹娘,应付家中的生意,等到晚上终于落得清静,却没完没了想起来季安。

    如今他被窝是冷的,桌上也不会一直放着一杯热茶,他认了,这些都是他自作孽,可老天爷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他。

    翠禾的孩子没有像云宿那一日讲得那般要滑胎,相反,这个孩子安安稳稳的待在翠禾肚子里,如今到了月份,翠禾已经显怀,整个人也显得更加沉静温柔,可辛夫人却觉得不妥当了。

    临近年节的时候,辛夫人叫了辛弛去主院,辛老爷并没有在,辛夫人看着辛弛越发瘦下来的脸红了眼眶,大约是真的信了坊间传言,以为辛弛真心喜欢那个所谓的青楼女子,握着辛弛的手同他商量:“弛儿,翠禾是从小跟在我身边的,那孩子老实,也就罢了,可如今你与宿儿成亲已小半年,一个妾都有了孩子,正房夫人肚子却一点动静都没有,你让宿儿如何自处?”

    她叹了口气,下定决心似的,又说:“娘知道,你喜欢外头那个女人,我同你爹商量过了,等宿儿生了辛家的孙子,就准你纳那个女人为妾。”

    辛弛面无表情地听着,疯狂地想要脱口而出 “如果外面那个是男人呢” 这样的话,可最终他也不敢说出口。

    辛家从上到下,从来都是体体面面的,容不得他离经叛道。

    他听着辛夫人念叨,脑袋里面却想起某一日他回家,云宿半蹲在翠禾身侧听胎动的样子,他实在没觉得云宿有什么无法自处的,她好像甚至比自己这个当爹的还要喜欢翠禾那个孩子,与翠禾相处得亲如姐妹。

    可背地里她做了什么呢?

    用云家女儿的身份来同他娘说委屈,反过来给他施压。

    他太熟悉这样的套路,这些年也见惯了这样的事情,人与人之间没有一点儿真心,只为了成全家族的体面。

    他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既疲惫又厌烦,却只是平静地应下来:“娘,我知道了。”

    然而一转头,他又将心里的不甘不愿全发泄在云宿身上。

    云宿一个明媒正娶的正室,连正房的卧房都不许进,辛弛将人堵在门口,讥讽又嘲笑:“平日你装得对翠禾那么好,回头倒是去我娘那卖委屈,想要孩子是吧?怕翠禾母凭子贵是吧?”

    他胸口堵着一团火,咬牙切齿地说:“那我告诉你,我喜欢男人。”

    他挑衅地看着面前妆容精致、眉眼精巧的女子,一副看透了对方的样子,可他失了算,云宿从来没想过要什么孩子,听完这话甚至还淡淡笑了一下,对他说:“巧了,我不喜欢男人。”

    第55章

    作者有话说:十四:我信了你的鬼话! to 宴淮。 明天按照惯例是休息日,(づ ̄ 3 ̄) づ

    郎中说宴淮的风寒之症最多七日也就能好,可眼见十几天过去,宴淮的病非但没见好,还咳得更厉害了。

    夜里睡着的时候还好些,白天一醒过来,就经常咳得仿佛五脏六腑都要被咳出来了,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病得没什么精神,脸色挂着病气,看着没什么血色。

    宴家做药材生意,宴二爷也算多少通一些医理,本没觉得风寒咳嗽有多厉害,如今却也被吓了一跳,每日一大早来宴淮院子里探望,看宴淮病病恹恹的样子,又赶紧让管家去请大夫来府上复诊。

    可请了两个大夫过来,却又都查看不出来到底有什么毛病,宴淮脉象平稳有力,实在是不像是个病成这个样子的病人。

    两位大夫面面相觑,对宴二爷实话实说:“这…… 二公子不像是病着的脉象啊。”

    那边宴淮忽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季安本来在那等着听两位大夫对宴淮病症的说法,一听宴淮开始咳嗽便也顾不上了,跑过去给宴淮倒了碗温水,小心翼翼地喂给宴淮:“少爷慢点。”

    宴二爷听得更是心疼,冲两位大夫行了个大礼:“两位杏林,若说是没病着,怎么犬子一直这样咳嗽啊?还请两位再给切一切脉,好生看看才是啊。”

    那咳嗽的动静实在吓人,弄得两位大夫也不敢确信了,纷纷上前又给诊了回脉,相当仔细认真,可最终结论却还是脉象毫无异常。

    诊不出来,就开不出来对症的药,可也不能不开药,最后只能选温和滋补的方子一人写了一个出来,两位大夫一商讨,定下来一个,拿给宴二爷抓药去了。

    宴淮看管家将两位大夫送走,又拿手帕捂着咳嗽了一阵,伸手去拽宴二爷:“爹,我没事,嫂子快要生产了,你别写家书告诉我娘,让她平白担心。”

    宴二爷是很沉得住气也担得住事情的,可小儿子是他的软肋。

    他同宴夫人结婚生子,相敬如宾,夫妻感情一直很好,宴夫人怀宴淮的时候母子两个就让他好一阵悬心,宴淮生下来之后宴夫人便伤了根本,再不能还有孩子,于是宴二爷对宴淮便更多了几分娇惯。

    他坐在床头,眉头锁得很紧:“怎么就没事,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是不是就没怎么好好吃饭?”

    宴淮笑着摆摆手:“没有,平安成日看着我,少吃一口都不行的。”

    宴二爷叫季安来问话:“你少爷今早上吃了什么?”

    其实季安这几日更不好过。

    原本听郎中讲宴淮的病没什么大碍,他是松了一口气的,可如今眼看宴淮病得越来越严重,偏偏大夫还什么也看不出来,几乎每日都过得忧心忡忡。

    他发了几回梦魇,梦中他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家中的屋子在冬日里四处漏风,床榻之上他爹病得很重,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他奔过去,给他爹倒水来喝,结果掀开破被一看,露出来的却是宴淮的脸。

    青灰,病态,仿佛没有一点儿生气。

    他颤颤巍巍伸手去推宴淮,想要叫醒他,却摸到一手的冰凉。

    季安每每从这样的梦中惊醒过来,看着身边安稳睡着的宴淮,总是下意识地心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摸一摸宴淮的鼻息,才能从梦魇中彻底清醒。

    他偷偷哭过几次,不敢让宴淮知道。

    前一天晚上也哭了,到现在仔细看还能看见眼睛是有些红肿的,只好垂着脑袋往前走两步,回宴二爷的话:“少爷…… 少爷只喝了一碗粥。”

    宴二爷立即露出来些不高兴的表情,吩咐人去煲汤来给宴淮补身子,又唠叨宴淮道:“你病着,得多吃点才能好起来。”

    然而宴淮却有些心不在焉。

    季安虽然低着脑袋,可他还是看见了季安眼睛的不对劲。

    于是等宴二爷唠叨完,宴淮便说自己累了想歇一会儿,只留了季安一个人在屋里伺候,然而等门一关就不躺着了,将人叫到自己跟前,仔仔细细地看季安的眼睛:“是不是哭了?”

    季安抿着嘴摇头:“没有。”

    然而他顶着一双水肿的眼睛,实在是很没有说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