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翔声有赞许之意,“手指敏感,眼睛够尖。”

    出窟的时候视线有落差,阳光更觉刺眼,江执摘了手套后揉了揉发胀的眼角,胡翔声没停步,径直去了崖面南段底层的另一窟前面。

    江执才兜里抽出条口香糖塞嘴里,心中嗤笑这小老头……

    第130窟。

    进去就能瞧见一尊通顶大佛,由钢管和钢板达成的脚手架阶梯上行,有三人站在佛面下工作,这个洞窟正处于修复阶段。这种大型洞窟里,需要搭建辅助工具,否则穹顶的工程无法完成。

    “这个洞窟开凿于唐开元、天宝年间。”胡翔声朝上比划了一下,“师傅们正在修的就是南大佛,以前脚手架是简易型,修画的师傅们站在上头很不方便,现在辅助工具越来越细化,尤其是电源和防火装置都很齐全,所以能很清楚看见顶部的飞天,飞天的衣饰是用沥粉堆金工艺做出来的,精美得很呐。”

    江执嚼着口香糖点头,又看了一圈周围,借着光亮凝视穹顶,“浮塑团龙华盖藻井,北宋时期。”

    最后踱步到甬道西北墙角,蹲身下来查看,壁墙上的画像已是漫漶不清,“剥离得可惜,三层盛唐、晚唐和北宋时期的壁画,修复反倒成了鸡肋。”

    胡翔声眼里对他的赞许更盛,说,“所以我们做了临摹复原,尤其是后期的复原图做得相当不错。”

    “谁做的?”江执随口一问。

    胡翔声笑道,“就是你见过的那个小姑娘,盛棠,别看她小,绘画功底可是数一数二的。”

    江执听了这话后多少愕然,半晌后站起身,扔了句,“还真没看出来。”

    出了石窟,一侧的甬道已经打扫干净了,江执都已经走过去了,突然脚步一停,紧跟着又折回来。

    甬道最里侧躺着一大截枯了的胡杨树干,树心挖空培了土,里面种了不少种类的多肉植物,再旁边有些不是缺口就是破损的、却被收拾干净的瓦罐瓷盆泥碗的,也都种了各色多肉,长势旺盛。

    多肉植物成了现代人的新宠后,株株就被装进了各式各样精致的小花盆里,像是这么随性粗鲁的养法倒是不常见,虽然江执也认为这种植物本该就这么养,不娇惯,肆意生长顺其自然。

    胡翔声见他打量了半天,走上前说,“是棠棠种的,说种在这里能添点生机,长得是挺不错的,有不少我都叫不上名字。”

    江执吹了个挺大的泡泡,破的时候沾了满嘴,舌尖一舔就如数归位,哼笑,“怪不得满纸荒唐言,心思都用在不务正业上了。”

    胡翔声闻言先是一愣,紧跟着恍悟说,“你想起来——”

    “胡教授。”江执冷不丁打断他的话,目光落过来似笑非笑的,“两处洞窟,试也试过了,现在也该跟我说说第0号洞窟的情况了吧?”

    “查不到资料?孙猴子啊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盛棠盘腿坐在沙发上,啃着西瓜,旁边放着小号收纳桶,里头全都是西瓜籽。

    “指定是个绝世高手,又指不定是闷声发大财的那种,胡教授眼眶那么高,总不能请个资质平庸的修复师进洞吧。”程溱操着一口东北普通话,大嗓门奇高。

    第008章 不是说他长贼帅吗

    盛棠一刀戳进西瓜里,利落得卸下一大瓣,没说话,干壁画修复的人的确都不张扬,但只要是有手艺的都会传遍整个圈子,毕竟做这行的人少。

    但连程溱都查不到的人……

    程溱和游叶都是盛棠的同窗加室友,从本科到研究生的这几年可谓是朝夕相处共度荣辱,用程溱的话说就是她们三人已经步入了七年之痒的行列,由最初假惺惺的相敬如宾到现如今大开大合的相爱相杀,具体表现在三人在微信里拉的“塑料姐妹花”群,不怼不说话的那种。

    程溱除了是个爽朗的东北姑娘外还有“消息灵通士”的称号,她凡事离不开搜索引擎,大有天下事都尽收眼底的能耐,更重要的是她背后还站着个做私家侦探的男朋友,所以查人找人这种事落在程溱身上就是小菜一碟了。

    “哎,你干脆传我张照片得了呗,不是说他长贼帅吗,帅哥更好查……”

    手机那头喋喋不休的时候,肖也进来了,连办公室的门都没敲,盛棠眼瞅着这人大摇大摆坐在沙发上,跟程溱道了句再说吧便挂了电话。

    照片她暂时是弄不到,那位江医生不像是好说话的主儿,胡教授原本的意思是中午吃个饭大家熟络一下,岂料那人提出直接去石窟的要求。

    还真是在人情世故上毫不客气啊。

    倒是眼前的这个肖也……大抵是因为他们两人都被胡教授撇在办公室的命运,盛棠怎么看肖也怎么觉着顺眼,再不济人家脑袋上还顶着个“关门大弟子”的头衔呢。

    很显然,“关门大弟子”对盛棠也很感兴趣,凑上前拉过一把椅子,往她身边一坐,顺势就夺过她手里的西瓜,一双含情目拈笑的,“小妹妹,哥哥跟你打听件事。”

    这语气敢情是来刺探情报了。

    但人家都这么客气了,她也就礼尚往来,擦了手,左右胳膊肘往桌上一支,双手捧脸,“说吧,小哥哥。”

    肖也笑眯眯的,“哥哥问你啊,胡教授是不是要你跟江医生组队?”

    盛棠心说这八字还没一撇呢,现在说组队早了点吧?我连对方什么底细都没摸出来怎么组?

    她放下一条胳膊,一手托腮,“也许吧,以前我也经常跟职业修复师组队啊。”

    像是她主要负责临摹、重建壁画图像这类的工作,日常跟修复师打交道也是常事,同样都是要往石窟里钻,一待就要待上好久,时间一长她甚至都开始学习了修复的皮毛。

    肖也瞧着她那双黑白晶亮、纯得就跟山泉水似的眼睛,心理建设顿时垮了一半。看来师父是有意培养这小丫头了,难道是想收她为第二个关门弟子?他多少听说过她的能耐,说不准真有一天他就被她这个后浪拍死在沙滩上。

    他细细打量她,心又是一阵哀嚎,就算师父真偏心也正常吧,瞧瞧人家,长得漂亮又乖巧的,谁见谁喜欢吧,更重要的是,人家年轻!

    一看就是能跟他差出几道鸿沟来……他太难了!

    “小哥哥?”盛棠偏着头瞅着他一脸的大酱色,忍着笑,故作小心谨慎问他,“那位江医生……什么来头?”

    “江执啊,他是……”肖也放下西瓜没吃,拎过一摞纸杯,顺过胡翔声放在办公桌上的保温壶,里面还装着没来得及喝的绿豆汤。

    他给彼此倒了绿豆汤,转眼的工夫也就转了话锋,“职业修复师嘛,要不然师父找他来做什么。”

    盛棠“哦”了一声,拉长了音,说了句“明白了”,然后端起纸杯一口闷了绿豆汤。

    肖也听得有点懵。

    明白了?他说什么了她就明白了?正打算开口,就见盛棠伸出拇指蹭了一下嘴角,纸杯攥成团朝着垃圾桶的方向掷过去,肖也的视线也在半空画了个弧,准确落在垃圾桶里。

    再转眼瞧她已起了身,朝着门口走去。肖也叫住她,心里有点受伤,“明白什么了?你就没别的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