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什么时候,腿也开始发软,一个不小心,直接从墙头跌了下来。

    这一次,他跌进了院子里。

    正在洗澡的林绪听见院子里的声音,扭头望出去,这会儿他才想起,另一侧的窗帘忘了拉上。

    他墙砌得高,照理说就算不拉窗帘也不会被看见,可他每次都还是会拉好,觉得没有安全感。

    听见声音的林绪以为那些混小子又来了,他赶紧从水里站起来,来不及擦干身体,套上裤子,披着衣服就出去了。

    院子里,只有一个想逃的小混混,正踩着墙边的石头想要爬上去。

    林绪说:“怎么又是你?”

    被当场逮到的男孩整个人贴在墙上用力地喘息着,他不敢回头,心跳得太快了。

    林绪看见地上的苹果,被咬了一口,可怜巴巴地躺在那里。

    他走过去,拿起立在果树边的木条,轻轻地拍了拍男孩的肩膀:“这次想偷什么?”

    男孩深呼吸,不停地眨眼。

    “转过来。”林绪命令道。

    男孩不动,像是被冻在了墙上。

    林绪不耐烦了,伸手拉他,愣是把人从墙上给拽了下来。

    刚从木桶里出来的林绪浑身还湿着,头发也湿哒哒的。

    他双颊绯红,衣服也没扣好。

    男孩不停地往后退,躲到了果树后面。

    “知道会挨打,还敢进来?”林绪问。

    男孩解释:“我不小心的。”

    “这得多不小心才会进我家院子?”林绪对他说,“你知不知道这叫私闯民宅,你一个,还有之前那些小王八蛋,我要是报警能把你们都抓了。”

    男孩只是躲在大树后面看他,越看越觉得不一样。

    跟月亮一样白。

    像月亮一样远。

    他吞咽了一下口水,猛然转过去,不再看林绪。

    他背靠着果树,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

    林绪看他反应奇怪,盯他一会儿,然后问:“你又饿了?想吃面?”

    男孩先是用力摇头,之后又点了点头。

    林绪从后面转过来,打量他,发现他还穿着昨天那身衣服,压根就没换过。

    纯正的野孩子。

    “你当我这儿是食堂了?”

    男孩低下了头。

    但很快,他又抬起头来,对林绪说:“我给你干活吧,你给我饭吃。”

    “我家没有活给你干。”

    只听男孩说:“你洗澡,我给你擦背,洗完了我给你倒水。”

    林绪皱起了眉,警觉地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在洗澡?”林绪的木条指着男孩的鼻尖,“你偷看?”

    男孩的呼吸又乱了。

    “你多大?”林绪问。

    “十八。”男孩说,“也可能十九。”

    “到底多大?”

    “不知道。”他说,“我记得是十九。”

    林绪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连自己究竟多大都不知道。

    “好,成年了。”林绪说,“我告你私闯民宅外加偷窥我隐私,你怕不怕?”

    男孩不吭声,只是看着他。

    林绪跟他对峙了一会儿,放下手:“滚出去吧,要是再来我真的会报警。”

    男孩不动,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林绪看。

    突然之间,林绪觉得眼前这个家伙就像是山林间的野兽,这个饿了很久的小兽似乎把他当做了猎物。

    “我不会再给你煮面。”林绪踩着旁边的凳子摘了个苹果丢到对方怀里,“最后给你一个苹果,以后别再来了。”

    他说完,转身要回去,刚走出两步就听见对方说:“你真好看。”

    林绪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了。

    他转过头问对方:“你说什么?”

    那男孩双手捧着苹果,浑身脏兮兮的样子就像是走了上万里路来朝圣的信徒。

    他说:“你真好看。”

    他说:“你可真好看。”

    第7章

    林绪从前也不止一次听过有人对他说类似的话。

    那个人贴着林绪的耳朵,给他下咒似的说:“林绪,你真让我着迷。”

    后来他努力想把那句话忘掉,说到底是想把那个人忘掉,因为后来的一切祸端,跟那人也有关。

    他躲在这里,以为时间久了就好像真的没活过一样,前尘往事都被抹得一干二净,他只要不踏出这个小村庄,过去那些就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此时此刻,这个捧着苹果的男孩一句话就提醒了他 躲不过,他还是他。

    林绪咬紧牙关,大脑一片空白。

    他知道,这个男孩或许没太多的意思,只是觉得他这个城里来的男人跟乡下的那些粗犷汉子不同。

    但这句话对于他来说,却击碎了他的围墙。

    林绪逃跑了,丢下手里的木条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屋子。

    他将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外面的男孩还想再多看他一眼,可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林绪衣服都没脱就重新回到了木桶里,水已经有些凉了,他什么都顾不得,把脸埋进了水里。

    林绪憋气,憋到再也忍不住,不小心呛了水。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不这样死了吧。

    如果真的死了,那从前的事就真的是前尘往事不用追忆了。

    那些过去,即便已经三年多,却还是像梦魇一样跟着他。

    他知道自己错了,也知道自己有罪,可无济于事,噩梦不会放过他,他自己也不会放过自己。

    到了最后,林绪还是挣扎着从水里出来。

    他又继续苟活了。

    他失魂落魄地趴在木桶边,几秒钟之后开始放声大哭。

    门外,男孩蹲在墙边,听见里面的动静,紧紧地抱着怀里的苹果。

    林绪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已经干了。

    整个人已经调整好情绪,之前的情绪崩溃似乎从没发生过。

    他依旧看起来平静,平静到没有一丝破绽。

    林绪开门要在院子里烧纸给他爸妈,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只是想起来了就烧些。

    他刚一出屋门就被吓了一跳,门口的墙边坐着一人。

    “你怎么还在?”林绪问。

    秋天了,夜晚凉。

    男孩蜷缩着,看见他的时候盯着他的脸出神了那么几秒钟。

    “想看你。”男孩说。

    林绪很厌烦,他一把抓起男孩的衣领,将人拖到门外去。

    小乡村,路窄又没有灯。

    两人在黑咕隆咚的门前互相看着,林绪说:“滚。”

    这个时候林绪才突然发现,这家伙竟然比他还高了一点。

    但很瘦,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你哭了。”男孩看着林绪,问他说,“因为我说你好看吗?”

    林绪被他的话弄得有些错乱,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应对。

    眼前的人突然上前,抱住他,趁着林绪不注意,在他的脖子上亲了一下。

    那人嘴唇冰冰凉凉的,瞬间,林绪整个人都被冻结了。

    男孩说:“不用太感动,你就是好看。”

    说完,他放开林绪,难以克制自己的欣喜,竟然当着林绪的面手舞足蹈起来。

    他欢呼着“我亲他了”,然后跑走,跑出几步还回头看看,看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具死尸的林绪。

    一直到很远,林绪已经看不见他了,但还能听见他的欢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