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伍赶紧跑过来,抓住了他的手。

    “好恶心。”林绪说,“我什么都看见了。”

    小伍无法想象那究竟是什么样的画面,但他从林绪此刻的表情和眼神看得出,当时的林绪一定觉得世界都崩塌了。

    “我后来才知道,除了我之外,他同时还跟好几个人保持着关系,为了不暴露自己家的地址,每次他都趁着我不在家,带人来我家里做那种事。”林绪想想都觉得犯呕,他真的恨透了那个人,“那天我当场撞见他们,他们竟然还邀请我加入,原来只有我一个傻子,还以为我们是在谈正经八百的恋爱。”

    小伍把脸埋在林绪手心里,他不忍心再听下去。

    对于小伍来说,林绪虽然冷漠偶尔还很凶,但干净又漂亮,好像空气中的尘埃都不舍得掉在他身上。

    为什么要让这样的人看到那样的画面?为什么要让他经历那种事?

    小伍恨得牙痒痒,如果不是林绪在,他真的想拿着刀杀了那个人。

    “那一瞬间我像是疯了一样。”林绪说,“我去厨房拿着刀就朝他们身上挥。”

    小伍猛地抬起了头。

    那两个人都来不及穿衣服就往外逃,我一直追,拿着菜刀,追到了大街上。

    林绪说到这里的时候,抓着小伍的手愈发用力起来。

    “我们都被带到了派出所,他们说我是精神病,是疯子。”林绪双眼无神地看着大门的方向,“我在派出所又跟他们扭打在一起,后来被拘留。”

    林绪说不下去了,他开始了长久的沉默。

    小伍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但他一直安静地在林绪身边等待着。

    他以为这就是故事的结局了,然而后来林绪说:“我爸妈知道了这件事,他们连夜开车来找我。”

    他一边说一边眼泪滚了下来:“他们在那个时候才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个同性恋,不仅是同性恋,还因为这个事情闹到了派出所。他们又是震惊又是担心,深更半夜,在高速上。”

    小伍皱紧了眉。

    “在高速上……”

    林绪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在高速上……”他脸色惨白地说,“出了车祸,都死了。”

    一瞬间,林绪仿佛看见了车子爆炸的画面,当时他并不在现场,可这噩梦跟着他已经三年多。

    他不值得被可怜。

    他的一切都咎由自取。

    可怜的是他的爸妈,他们最可怜的是有他这个儿子。

    林绪说:“我才是最可恨的人。”

    第20章

    林绪原本以为这段过去他不会再对任何人提起了,但今天,却对着一个他并不熟悉的男孩说了这么多。

    林绪说:“你稍微放开些,我快被勒死了。”

    小伍赶忙放开紧抱着他的双手,然后蹲到了坐在那里的林绪面前。

    小伍抬手给林绪擦眼泪,他完全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过了很久,小伍说:“我也没有爹妈。”

    林绪的手心放在小伍的头顶上,轻轻地揉了揉。

    他不知道他跟小伍谁更可怜一点,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更可恨。

    如果等他们死了,在阴间跟父母见面,小伍和爸妈一定是相拥而泣,但林绪甚至不敢走上前去跟自己的爸妈说一句话。

    他太愧疚了。

    刚出事的那段时间,林绪整个人像疯了一样,唯一关系还不错的朋友甚至因为担心拉着他去看过精神科,而他也确实因为精神状态不太稳定住了一段时间的院。

    林绪寻死过好多次,但都没死成。

    后来他想,或许命里注定不要他死,要他活着赎罪。

    所以,他才来到了这里。

    林绪一方面想逃避,另一方面又在逼着自己去面对,他活得很矛盾,也很痛苦。

    小伍说:“林绪你别哭了。”

    林绪说:“我没哭。”

    但小伍给他擦眼泪擦得袖口都湿了。

    小伍第一次恨自己嘴笨,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林绪,他突然想,如果自己像门外那个人一样,肯定很快就能把林绪给哄好。

    他懊恼地一直抱着林绪不说话,但他不知道,就这样安静地陪林绪待着,就是最好的安慰了。

    林绪从来没跟村子里的人说过任何他身上发生过的事,至于那些流言蜚语,他懒得去澄清,也懒得去追根溯源。

    那是与他无关的世界,随便他们怎么说。

    一开始小伍虽然不愿意相信,但也好奇为什么大家都那么说林绪。

    现在,小伍知道了,林绪才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林绪好看又干净,还有一颗会爱人的心。

    他们一直在院子里待到很晚,并没有注意到那几个小混混爬上了墙头在偷看。

    小伍第一次留宿林绪家,林绪给他拿了干净的睡衣和厚被子。

    穿着林绪睡衣的小伍有些手足无措,衣服上残留着清清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让他有些心神荡漾。

    “睡吧。”林绪住的地方房间不少,但有床的只有一间。

    他当初改造房屋的时候因为想到自己生火烧暖气太麻烦,索性换成了床。

    秋天夜晚有点凉了,他在仓库翻找好久,找出了一个弹簧床和暖水袋。

    弹簧床给小伍,暖水袋也给了小伍。

    两个人在一个房间,但一人一张床。

    林绪背对着小伍的方向,他把窗帘拉开一点点,一直看着窗外。

    小伍却始终看着林绪,对方侧躺着的背影让他看得移不开目光。

    小伍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到醒过来时已经第二天日上三竿。

    林绪早上起床没叫小伍,去厨房煮了粥,还把速冻的包子给蒸了一下。

    小伍起来的时候林绪已经吃好了早饭,拿着香到院子里冲着果树磕了头。

    小伍穿着睡衣就跑到院子来找林绪,还学着林绪的样子在他旁边跪下磕头。

    林绪吓了一跳,赶紧把他拉起来:“我给我爸妈磕头,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小伍说:“那我也想磕。”

    “你磕什么?”

    “你爹妈。”

    林绪盯着他看,不说话。

    小伍解释:“我喜欢你,所以也喜欢你爹妈。谢谢他们把你给我。”

    林绪笑了:“胡说八道什么呢?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

    小伍笑着抓抓头发:“我梦里。”

    他昨晚做了梦,今早是笑醒的。

    梦里面林绪跟他拜堂成亲,两个人都穿着古时候的大红喜袍,没有宾客,没有长辈,整个家就他们俩,但他们还是很开心,还喝了交杯酒。

    林绪没继续往下问,并不想知道他梦见了什么。

    “起来。”林绪站了起来,叫小伍跟自己进屋。

    小伍小跑着跟上林绪,坐在桌边吃上了热乎乎的饭。

    “林绪,你真好。”

    “我怎么好了?”

    “让我穿你衣服,睡你家,还给我饭吃。”

    “这就好了?”

    “嗯。”小伍说,“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他拿着筷子捧着碗,虔诚地对林绪说:“我也一辈子对你好。”

    第21章

    只有小孩儿才会不假思索地说什么“一辈子”,他们甚至不知道这其实是一句很严重的承诺。

    林绪自然是不会把小伍的话当真,事到如今,他已经见识过太多,他知道小伍可能没什么坏心思,但他也知道什么叫“童言无忌” 尽管小伍从年龄上来看已经成年,但他的世界太简单,并不知道人的一辈子会发生很多的变故。

    一辈子,几十年,生老病死,还会变心。

    如今的小伍,见过的人很少,见过的世界只有村子这么大,之所以对林绪充满好奇,只是因为在这个村子里林绪是特别的。

    等到有一天,小伍走出去,知道这世上还有很多新奇的玩意儿和让人心动的美人时,再回过头来就会觉得林绪有多索然无味。

    这些,林绪都懂的。

    所以,他对小伍的这句“我也一辈子对你好”只是报之一笑,然后说:“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

    小伍问他:“为啥?”

    “等以后你就懂了。”

    林绪对小伍没太多心思,昨晚让他留宿也只是觉得太晚了,对方陪了他那么久他还赶人家走,不合适,除此之外,他还藏着一点点的私心,就是他很怕那个人再回来,如果真的让他一个人面对,他怕自己彻底崩溃,到时候,恐怕就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了。

    小伍眨巴着眼睛看他,这个在外面到处乱打架的小混混,骨子里其实纯粹得很。

    他懂的不多,想的不多,要的不多,有的也不多,所以,一旦懂了什么、想要什么,就直接了当,直抒胸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