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练是长辈,长辈留下吃饭是不能拒绝的,尹棠立即答应。

    宋心愉的办公室今时不同往日,作为俱乐部真正的主席和整个场馆的持有者,她专门选了个窗子最多最明亮的三楼房间用作办公。

    尹棠一开门就被火锅浓香的热气扑了满脸,眼睛都睁不开,但他睁开后,顿时明白为什么宋教练笑得那么开心。

    除了盖佐教练和成明赫,屋里还多了一个人——仿佛从世界上消失了四年的何焕。

    他正被成明赫使唤拿各种洗干净的蔬菜摆在桌上,原本干净整洁的衬衫挽至袖口,隔着升腾的热雾,整个人看起来很不真切。

    宋心愉忙完就赶回来和学生们吃饭,但凡有她和成明赫的地方就不会冷清,倒是盖佐一直很安静,时不时笑笑。

    “胡教练还好吗?”

    何焕忽然开口问尹棠。

    “不怎么好,国家队那些新来的小兔崽子要气死他了。”尹棠太久没和何焕聊天,但第一句便找回从前的感觉,他也不再犹豫,接着说道,“教练之前和我说你在美国治疗顺便念书,怎么一直没有音信?”

    “本来是打算伤好和毕业后回来的,但谁知道,毕业了伤都还没好,只能再等等。”

    “做了很多次手术?”

    “动了三次手术,花了三年康复,上半年时我还只能在坐轮椅活动,不过现在正常跑跳已经没有问题了。”

    何焕仿佛说出的不是自己这些年的苦难一般轻描淡写。

    不止尹棠,人人都知道,当年奥运会何焕全力卫冕,但却自己没有参加自己的颁奖仪式。他在自由滑后就昏迷被送进医院,足舟骨彻底断裂粉碎,伤到足底肌腱,同时膝盖和腰椎都受到伤害,在他人生最辉煌的那个夜晚,职业生涯便被宣判了死刑。

    “但是我却一点也不后悔。”

    尹棠还记得当年何焕去国外治疗告别时对自己说得最后一句话。

    要是自己,大概也会是同样想法。

    “所以现在你的左脚……”

    “是人工的足舟骨。”何焕很耐心给尹棠解释,“不如原来自己的好用。”

    尹棠气得差点笑出声。

    可他还没反驳,脖子就被喝多的宋心愉揽住,“诶呀小焕你不知道,小尹年初时可是考到了国际裁判资格,以后就能在isu裁判席见他了。”

    “啊……以后的晚辈真是惨。”成明赫哀叹。

    “我又不是魔鬼!”尹棠瞪他一眼,“要是他们没有出错,我也扣不出分,还省事,多好,但现在孩子的基本功太差,活该做完一个技术动作倒欠我几分。”

    “我看你们当中只有小尹最适合当裁判,不过教练嘛……好像都不太合适。”宋心愉慨叹般叹气,“你们这一批黄金时代,连埃文斯这小子最后都没去执教,他倒是适合,不过,既然他更想开餐厅当主厨也是件实现心愿的快乐事。”

    “当教练心要够硬,我给人编舞都下不去狠心批评,哎,只能说性格决定命运了。”成明赫借着酒劲儿深深叹息。

    成明赫的舞蹈工作室如今在韩国生命斐然,甚至在洛杉矶开了新的分部,偶尔会给花样滑冰选手编舞,倒也不算一点不沾老本行。

    盖佐始终在一旁不动声色,这时却无意看向何焕,慢悠悠开口说道:“我这样的脾气都能当上教练,还是要看自己愿意与否。”

    “真的不考虑当个教练吗?”宋心愉又搂过自己学生肩膀,半调侃半认真地问。

    何焕摇摇头,“我不适合。”

    “我以前也觉得自己不合适,但后来遇到你师兄和你我才明白,找到合适的学生对教练来说才最重要啊!你看你们两个,多给我争气,你不想有两个这么争气可爱的好学生吗?”

    何焕不愿意彻底拒绝教练的热情,“如果真的有,那也不是不可以。”

    “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盖佐问何焕,“听说你在美国去音乐学院学了作曲?”

    何焕点头,“音乐还是很有趣的。”

    “你这个回答还是和你的人一样,没劲。”

    尹棠正被成明赫拉住喝酒,宋心愉手机响了赶忙跑出去接,盖佐忽然站起来,从墙上摘下外套递给何焕,“和我去俱乐部里走走。”

    何焕没有拒绝。

    搬进新场馆后,俱乐部生意愈发蒸蒸日上,盖佐原本打算在奥运会何焕宣布伤退后离开,却被宋心愉与何焕一同劝住留下。如今他已经是宋心愉最得力的左膀右臂,也是绝对知名的教练,无数家长都想让自己的孩子拜入他门下。

    他们来到冰场边,盖佐看着冰上穿梭的学员和教员,在短暂的沉默后说道:“对不起,何焕。”

    “教练?”

    “我希望当年能拦住你,这样或许今天你还能在冰上继续职业生涯。”

    何焕愣住,但又笑了笑。“你拦不住我的教练。”他的语气和笑容一样释然。

    “是,虽然明白,但仍然后悔。”

    “我却一点也不后悔,要是让我选,我还会再固执一次。”

    “赢对你来说,果然很重要。”

    谁知何焕却摇头说道:“四年前……我也以为自己只是为了赢。但在节目的最后,我缺忽然见到小时候的自己站在冰上,那时我才明白,我想赢,又想做真正的自己。要是在当年退缩,我大概以后每次比赛都会懊悔,现在虽然仍然因为离开冰场感到不甘,可是回想那天,心中却全是对自己的骄傲。”

    “这四年你过得太辛苦了。”

    “也还好,都过去了。”

    “今后真的不打算从事和花样滑冰有关的工作了?”盖佐扶住冰场围挡,从前他这个姿势与何焕说话都是往场内看,这次却要侧身对着场外的学生。

    “可能不会了。”

    “你的宋教练和我都希望你能成为一个教练……好吧虽然我们知道你的个性确实不适合,但又都冥冥之中觉得,不知道哪里又觉得很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