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芨在旁边听着,愣了一会儿。

    为了凌月婵,她其实没有彻底地揭穿凌鸿云。那晚,她虽然当着许多人的面说出了真相,却被凌鸿云倒打一耙,因而并没有人愿意相信。后面,真相,以及她觉得可以如何验证真相,也都是她私底下和凌月婵一个人说的。

    她没想到,凌月婵竟能如此……这般大义灭亲,竟然亲自揭发了自己的父亲。

    明知真相会对天蚕派会有何等恶劣的影响,会给她造成怎样的压力,她也没有对外界有丝毫隐瞒。

    一时间,白芨心中乱糟糟的,很是复杂,说不出自己的感觉。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究还是慢慢地提起了嘴角。

    “不愧是月婵。”她轻声道。

    饭菜很快上了桌。白芨用筷子戳着包子,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唯有花雕酒入口,能让她找回几分快乐。这世上哪有不好喝的花雕酒呢?

    隔壁的江湖人士早已换了话题,白芨却就像是这桌上的包子,被筷子一戳,就忽然流出了许多汤汁,堵也堵不回去。

    白芨心想,自己也许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开心。因为刺心钩的事,因为凌月婵的事。

    白芨叹了口气,戳着一个流尽了汤汁的包子,放入了口中。

    她很快吃好了饭,正要放下筷子,就忽然听到客栈外有了些许喧闹。

    白芨抬头一看,就见一个很显眼的人出现在了街道上。

    此人……虽然这样说很是无礼,但确实,此人一出现,这周围所有的人就都不太能吃得下桌上的饭了。

    来人满面生疮,严重到根本就看不出本来的面目。他瘦得脱相,衣衫褴褛,看上去很像是个乞丐,却对乞讨没有丝毫兴趣,只顾着左顾右盼,不知是在寻找着什么。

    在视线触及客栈大堂内的那一刹那,他瞬间停住了。而后,他忽然直直地对着大堂中的那对母女,冲了过去。

    母亲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护住了怀中的女儿。那孩子也被吓得不轻,顿时哇哇大哭了起来。

    旁边,一个正在吃饭的庄稼人眼疾手快,起身一把拦住了来人,道:“诶,诶——老乡,干嘛呢?你认得人家?”

    他试图拦着来人,却没料到来人力气极大,竟一下子就甩开了他,还使他倒退了两步。

    这么一下,那庄稼人还有些懵。来人骨瘦如柴,而他们却是日日种地的,自有两膀子力气。再怎么着,也不至于使了劲拦的,还让人一把推出两步去。

    刹那间的工夫,那男子已经到了母女近前,一把拉住了母亲的手臂。他握得不知有多用力,眼见对方的肌肤肉眼可见地被按出了痕。

    “啊——你松手!”女人被吓得不轻,一边把孩子往后放,一边极力地挣扎。

    见这情况,白芨旁边桌的江湖人士也站了起来,几个人一起到了那男人旁边,试图将他拉开。

    那人却谁也不理,只顾盯着母女二人,无比迫切地盯着他们。“啊啊!”他开口,却什么都说不出。

    竟是个哑巴。

    “这位……仁兄,”一名江湖人士开口,“这位夫人并不认得你,你这是要做什么。快放手!你若还不放手,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第46章 捕头 []

    男人当然不会放手。他仿佛根本就看不见身边的人, 也听不见耳边的话。他盯着那对母女,不住地“啊啊”。

    没有人知道他想说什么。他就像是海洋中的孤鲸,竭力地释放着自己的声音, 却收不到任何想要的回应。

    眼见着已经下了最后的通牒, 此人却还是不肯松手, 一名江湖人士皱皱眉,一把握住了来人的手腕, 使力,试图逼他负痛松手。

    那男人却仿佛根本就感觉不到痛, 丝毫也没有动摇。

    此时,白芨也赶上了前去。

    看得出, 此人虽然来得怪异,情绪激动,却暂且并没有伤人的意思。于是,白芨先礼后兵,试图先安抚对方,道:“这位……公子, 你有何事, 若是说不出,写下来也好。”

    男子充耳不闻。

    反倒有个庄稼汉奇怪地看了白芨一眼。也是白芨自小寄居苗谷, 目之所及的人读书写字都是理所当然,因而并不知道这世上大部分人其实并不会读书。写字可不是街上随便指个谁都会的,别说是这样流浪汉一般的人。

    所以,失去了言语能力的这个人, 就已经失去了所有表达自己的途径了。

    见男子仍不为所动, 白芨犹豫了一下。此人并未伤人, 白芨当然不想滥用蛊术。可这对母女真的已经吓坏了, 怎么也要拦住此人。况且,就是白芨不阻拦,旁边的这几名江湖人士也要对他动粗了。

    就在白芨犹豫是否要用蛊术使男子安定下来时,男人忽然间毫无征兆地松了手。实际上,不仅是松手,他根本就是整个人都脱了力气,忽然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在他跌倒在地之前,有人轻轻地接住了他。

    “得罪了。”那人道。声音如清风拂面,细雨和风。

    白芨抬起头,就见不知何时,那角落中蒙着眼睛的白衣男子已经走到了这里。他一手揽着那个衣衫褴褛满面生疮的男人,丝毫不在意对方身上的脏污沾上了自己的白衣,另一手摸索了下,摸到了个椅子,便将男人轻轻地安置到了椅子上。

    虽然看不到男人,白衣男子仍是面露不忍,道:“此人骨瘦如柴,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好生厉害!”一名江湖人士惊叹道,“这是如何出的手?”

    “在下会些医术。”白衣男子轻轻颔首,道。言下之意,是用了药。

    只是用药,此人也是当真厉害。在场这么多人,懂武艺的也有数名,竟没有一个人看出他是怎么出的手。

    白芨也向男人道了谢。又见那位母亲吓得不轻,孩子也啼哭不停,白芨便凑过去,安抚起她们来。

    事已了结,几名庄稼汉和江湖人士对这样一个乞丐一般的男人也没什么兴趣,便坐回了座位上。白衣男子则是摸索着就近坐了,又叫了些清淡的菜,而后等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