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明看着刺心钩,笑容亲和,成竹在胸,道:“如是,那女子便无法威胁侠士。我知侠士恨她,杀之虽也无妨,却很可惜。这女子于吾等尚有些用处,而侠士在蛊之一物上吃了些亏,想必也不会对此毫无兴趣吧?若侠士肯将这女子交予我们,吾等自可逼这女子为侠士解蛊,也有办法鉴验蛊毒是否真的已解。日后在这女子身上查探出东西,也可以通于侠士。如是,我们便双方各取所需,皆大欢喜。不知侠士以为如何?”

    刺心钩看着他,一言不发。

    决明坦荡荡地看着他,静静地等着他的权衡。

    刺心钩总算有了动作。

    他松开了手中的口袋,而后又将白芨一托,让其轻轻地落在了地上。

    然后,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向决明走去。

    决明笑了起来,道:“十步即可。”

    刺心钩没有答话,一路走到了决明的面前。他身形高大,个子比决明要高上许多。此刻,他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记得你。”他终于开了口,说出了今夜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你没有去过四季不分,万年严寒的极地?在那里,你凿开一个冰窟,露出厚厚的冰层下从未接触过日光的漆黑寒水。你跳进去,你的衣服被冰冷刺骨的水浸透,从里到外。寒冷如毒蛇一般死死地绞住你,让你冷到失去知觉,无法呼吸。

    你是否曾经濒临过死亡?意识朦胧之间,你仿佛真的能够见到前来索命的黑白无常。他们冷冷地看着你,仿佛是在看一只蝼蚁,又仿佛只是视你于无物。光是看着他们,你就已经从心底一直寒到了四肢百骸,不由自主地发抖,又冷到连颤抖都已经被牢牢冻住。

    你全身都失去了知觉,你的每一根头发都结了冰。你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唯一留存的只有恐惧的本能。

    决明……不对,是在场所有人,都是这样的感觉。

    回过神来时,决明已经跌坐在了地上。

    刺心钩一直看着他。随着他的跌落,他慢慢地蹲下身来,阴鸷的眼睛片刻都没有离开过他,仿佛吐着信子的毒蛇,不会教他脱离半步。

    刺心钩什么都没有做。

    但决明已经感受到了死亡。

    实际上,死亡,又怎么会离他遥远呢?

    刺心钩冷冷地伸出手,掐住了他的脖子,然后捏着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一直到他的双脚脱离地面。他看着他,仿佛是在看一只牲畜。他的手臂慢慢举高,手指慢慢收紧。

    痛苦。

    窒息。

    无法喘息。

    他会碾碎你的颈椎。

    他会捏破你的气管。

    死神的脚步迫近。

    无常的锁链已经死死地缠绕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今日,便是死期。

    ——

    锁链被人拦了下来。

    刺心钩缓缓地转动眼球,看向了旁边这不知死活的人。

    喻红叶迎着那可怖的目光,勉强提起一口气,微微使力,坚持止住了刺心钩的动作。

    说实话,以刺心钩此刻的气势,就是他也是从心底里感到胆寒的。他颇费了些力气,又颇做了些类似“好坏也认识这么多年了,而且阿姐也在,怎么也不至于直接被他弄死吧”之类的心理建设,才总算走上前来,拦住了他。

    他不得不拦。

    面前的人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一时根本意识不到,他也是会伤到白芨的。

    “你是不是疯了。”喻红叶压低了声音,以只有刺心钩能听到的声音道,“此人……这些人都是白芨的家中人,你不知道吗?”

    不是“白姑娘”,不是“阿姐”,他称呼的是“白芨”。

    “白芨”两个字是如此清晰,仿佛一根尖锐的冰锥,一下子刺穿了刺心钩脑中的迷障,冰得他发热的大脑瞬间冷静了大半。

    他忽然之间找回了神智。

    是的,是这样的……白芨是多么良善的姑娘。在初次见面时,他就曾借这些人威胁于她。那时,她保护了他们。

    即使是那样伤害过她的人,即使是这样令人作呕的混账,她仍旧会对他们心存善意。

    杀死他们,会让她痛苦。

    发热的大脑凉了下来,刺心钩忽然又感觉出恐慌来。

    哪怕初见,他也不过只是威胁她。如今,他却真的动了手。

    刺心钩忙去看白芨的眼睛,急切地确认里面是否会有厌恶。

    ……

    那里面没有厌恶。

    实际上,经过刚才那一阵,在场所有人的眼中都装满了恐惧。为他滔天的杀气所骇,大部分人根本连站都站不利索。就连喻红叶都未能免俗,显然存着些压不住的心有余悸。

    可是白芨没有。

    她看着他,眸子里竟然闪闪发光。

    她说:“刺心钩,你好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