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怒斥, 倒真让喻红叶回过了神来。他顿了顿,终于颓然地低下头去,蹲下身子,又蜷缩到阿姐的身边去了。

    他的身体挡在楼醉仙的视线前,挡住了阿姐的半边身子。

    想看的东西被阻挡,楼醉仙愣了一会儿,视线这才慢慢地找到了焦点。

    他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

    一直坐到眼泪又掉了下来。

    阿姐的尸身上,全都是干了的血。

    阿姐多疼啊……让刀子划了那么深的口子,阿姐多疼啊。

    那个虫子放进去的时候,阿姐看上去更疼了。

    明明他就在旁边。

    明明他就在旁边。

    为什么……为什么他没去替阿姐呢?

    如果他能早点阻拦阿姐。

    如果他能说服阿姐让自己代替。

    他为何就……这样没用呢?

    那时候,阿姐一直挡在他的前面,片刻也不肯移开。

    她是在保护他。

    姐姐和姐夫说的没错。他是垃圾,是废物,是不应该出生在此世的人。他只会为亲近的人带来灾难,甚至他最爱的人,竟要挡在他的面前,为保护他而死。

    明明就是……这样的垃圾,这样的废物,阿姐为什么不利用起来呢?为什么要让他活着呢?

    她要他活着,他就会活着。他听她的话。

    可他同样,无法原谅自己。

    他慢慢地捡起了地上的匕首。

    “你做什么!”按起那头,这头又浮了起来。陆清衡生怕楼醉仙会把刀捅进自个儿的胸口,忙按住了他的手腕。

    楼醉仙没有那样做。

    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深知他可能会做什么。所以,她在死前的最后一刻给他下了命令,要他活着。

    那他就会活着。他会听话。

    可他让最重要的人失去了生命,活着便是有罪。

    他是赎罪的祭品。无论怎样都可以,他会赎罪。

    他没有将匕首送入自己的胸膛,却将其送到了喻红叶的面前。

    他双膝着地,端端正正地跪坐在喻红叶的面前,将匕首双手呈给他。那上头,还沾着阿姐干了的血。

    “我的命,换不回阿姐的命。”他低声开口,“但是,我可以给你们出气。”

    “你可以砍我……清衡也是一样。”他说,“砍我多少刀,砍到哪里,都行。”

    “我不会叫。”

    “也不会躲。”

    喻红叶想都没想,一把接过了匕首,然后狠狠地丢了出去,丢得再看不见。

    “谁他妈要砍你一身贱皮贱肉!”他吼道,“给爷滚!!”

    那是他对楼醉仙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之后,一直到三人将阿姐下葬,他再没有对楼醉仙吐出过一个字。

    下葬后,喻红叶拿走了许多阿姐的遗物,便向陆清衡告辞,回家去了。

    他回的不是他们的城隍庙,而是那个家。原先的那个。

    陆清衡不知他为何要这样做。以他对他的理解,他当是极痛恨那个地方的才对。

    在喻红叶回去后,陆清衡因担心而偷偷去看过他。那会儿,喻红叶刚好正在挨罚。也许是因为逃家吧。他一个人跪在青石的地板上,头顶上烈日炎炎,嘴唇干裂破皮,也不知多久没进食水。

    他没能把他劝回来。

    陆清衡猜得到,喻红叶非要回去,大约是有什么打算的。他不知道那个打算是什么,只是尊重他的决定,最终还是随了他的心意。

    喻红叶心中确实是有所打算的。

    那么寒酸的一方小墓不应是阿姐的栖身之所。

    生时未能给阿姐什么好的,起码要在死后补回来。他要赚得钱来,给阿姐修最好的陵墓,买能填满整个陵墓的花雕酒。

    然后要找到所有和阿姐相似的人,永远和她们在一起。

    那里头,兴许就会有阿姐的转生呢?

    要赚得这么多钱,就要回到这个“家”才行。

    回到那里,站在家族的肩膀上把生意做大,同时将所有的财产并入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