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风极寒,将少年额前的碎发尽数吹到脑后,越靠近卧龙雪山,寒意就越甚,甚至还有细碎的冰碴子溅在脸颊上。

    星衡浑然不觉,一颗心都在他师叔祖身上,可他等到的,是从山脚蔓延到山顶的白幡。

    山路上还洒了些纸钱。

    不多,却让星衡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也顾不上其他,背着师祖余星河,径直就往缥缈峰飞去。

    夜里的光实在渺茫,首先映入星衡眼帘的是随风翻涌的绿浪,与平日不同,这片绿色的竹林上也挂满了白色的灯笼,难看至极。

    星衡最讨厌的就是白色。

    尤其是眼前这些。

    他心里大概有些预感,却还像从前那般自欺欺人,骗自己道:“也许是小葡萄呢?”

    “汪汪。”两声清脆的狗吠彻底打破了少年的幻想,可他还是不愿意相信,甚至漾起微笑,先按部就班将师祖余星河的身体送回后山的寒玉棺里,再折回来抱起小葡萄。

    一人一狗就这么互相依偎着,推开了那幢小竹楼的旧门。

    在今日,连风铃都换成了白色的,素净无瑕,烙印在少年人的眼底。

    他眼眶微红,仍旧笑着。

    直到他看见了余晚舟,从来温润的一宗掌门,此刻潦倒地坐在地上,他下巴布满了青色的胡茬,一边饮酒麻痹,一边静默流泪。

    几乎是同时,星衡眼眶中的泪珠也从眼角滚落了下来,砸在地上,砸得粉碎,一如他稀巴烂的心。

    其实比起云岫离开,少年最无法接受的是,没有好好道别。

    他甚至…没和她说那句对不起。

    也没来得及告诉她,他会改正错误,做个好人,真真正正成长起来,从原本幼稚的少年长至沉稳内敛的青年。

    他想告诉她,他会变好的。

    哪怕比不上她的师兄。

    可他会努力追赶,努力成为像余星河那样光风霁月的谦谦君子。

    少年垂首,泪流满面。

    等终于能从堵得发涩的嗓子里哽咽出声后,他才艰难地走上前,半蹲在余晚舟面前,忍着悲痛问道:“人呢?”

    余晚舟没有回话,他仿佛一夕之间清瘦了许多,连抬起手都十分费力,千难万难后,终于指向了二层的小阁楼。

    星衡疯了似的跑上去……

    在那老旧的躺椅上,一袭盛装的女子好像静静沉睡着,她唇边尤带有浅浅的笑容,美丽至极。

    窗外的雪终年不化,她却好像比雪花还要寂寞,满头的青丝泛白,就像落了雪子在上面,再无生机。

    而她垂在躺椅外的指尖,正捻着一朵谢了的海棠花。

    海棠花枯败,远不及她唇色鲜红,也不及她嫁衣浓烈。

    云岫最后的心愿,就是嫁给余星河,哪怕黄泉碧落,至死不渝。

    她总要这样去见她的师兄。

    漂漂亮亮的。

    第75章 逐天光(25) 二更

    夜已深, 窗外传来寂静的落雪声。

    星衡单膝跪在女子面前,用神识探了探她的元神。

    元神尽碎,再无转圜。

    是连来世都不会再有的决绝。

    少年一双桃花眸已然红透, 他忽然转身, 跑下阁楼, 揪起了余晚舟的衣领,质问道:“为什么?为什么碎了她的元神?”

    余晚舟只是摇头,满身的酒气,过了好久才断断续续道:

    “为什么?……这是小师姐的遗愿……你以为我愿意吗?……你难过,我就不难过吗?”

    今晨, 他向往常一样来给小师姐送橘子, 在院子里喊了好久,都没有人应他,余晚舟心生不安,便飞速上阁楼察看。

    可他看见的,是双眸紧阖, 已长眠于世的云岫, 还有她留给他的信, 是遗书, 也是遗嘱。

    她说:她不要有来世。

    余晚舟当时就疯了,可他撕心裂肺难受过后, 还是乖乖的听话。

    只要是小师姐所愿,无论多难, 他都会竭尽全力做到。

    他从来都听云岫的话。

    余晚舟唇边漾起苦涩的笑容, 他扯回自己的衣襟后,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递给了星衡。

    “这是师姐留给你的。”青年嘶哑着嗓音道:“她那样爱美的一个人, 又怎么肯让我们看着她变老呢,所以哪怕离开,也在她的计划之内,也要体体面面。”

    云岫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也不习惯彻底的分别,所以自作主张离开,不给他们道别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