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萤火虫上上下下,晕头转向,又撞进了另一个人怀里。原本悄悄行走的小孩儿瞪大了眼睛,连忙把萤火虫拢在手心,生怕惊醒了谁一般。

    他的目光转移到院子中央的青年身上,立马又泄了气一般,低着头乖乖走了过去,行了个礼:“白大哥。”

    喻雪渊颔首:“何事?”

    “哥…哥哥他还好么?”萧云迟担忧地看了少年紧闭的房门一眼。

    “刚睡下。”喻雪渊声音温和又自然,冲小孩儿招了招手,“来,跟我聊聊?”

    小孩儿踌躇地在原地待了一会儿,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在院子旁的石凳上坐下。

    “为何进入江南之后就闷闷不乐?”白衣公子问道,“笑笑他很担心你。”

    笑笑……。

    萧云迟把这个称呼揉碎了放在齿间咀嚼品味,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他压下心底异样的情绪,这才开口道:“想必白大哥已然知晓了我的身份。”

    喻雪渊点头,并不否认。

    小孩蓦然抬头,眼神清澈又固执,似乎在期待什么答案:“他会把我丢给其他人么,会再也不要我了么?”

    上次在凉州城有人清晰地给他指出了这一点,以至于萧云迟自打进入江南以后就一直不敢说话,生怕自己话多了惹人烦,又早早地不要他了。

    喻雪渊看到了小孩儿眼里的固执,也看穿了对方心底的惴惴不安。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面上仍是温和的:“你得知道,他不过是把你交给了属于你最恰当的未来。”

    也就是变相承认了小孩儿的话。

    萧云迟眼底的光蓦地破碎了。

    他自然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应该做什么。

    他只是,有些不甘而已。

    喻雪渊似乎什么都知道,他看着天际并不怎么清亮的月,声音柔和又疏远:“你这么跟着他,就不怕连累到他么?”

    萧云迟一怔。

    “要知道,笑笑带着你,就意味着那个杀害你全家的仇人也会在暗中注视着他。”

    说到这里,原本神色温和的雪衣青年眉头微微一皱,似乎并不太愿意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那个人微妙地引起了他的不快,这让他的声音忽地便得又低又暗沉:“…真该死了才好。”

    这声音太低,陷在情绪中的小孩儿并没有听到。

    直到天际微微吐白,微亮的晨光晕染了大片大片的夜色,小孩儿才抬起头,微微点了点头,沉默地回房了。

    他身后,一只不知何时被捏死的萤火虫落在了地上,显得破碎又不堪,再也发不出光了。

    人的一生中有许多博弈和战争,为了同一个目标,或者为了同一个人。

    有的人总会在羽翼未丰的时候遇到了最为强劲的竞争对手,然后输得一败涂地。

    一夜未睡的喻雪渊便坐在他的少年的屋子门前,等待着晨光从自己身后完全升起,通过自己的影子,又照耀到对方的窗柩和房门。

    他等待着少年打着哈欠推开房门,在晨光下,在清早鸟儿的鸣啼中,把目光移到他的身上。

    或许对方会微微的怔愣,但又带着初醒时的懵懂,像是那爱撒娇的猫儿,慵懒又可爱。又或许会嘴里叼着那根暗红色的发绳垂着眸子扎发,眼角还带着轻微的红痕,撩人而不自知。

    而喻雪渊自己呢?

    雪衣公子微微垂头,任由发丝从鬓角垂下,带着一种隐秘的,叫人脸颊微红的,不敢告人的心思。

    他会笑得很温柔,在光中轻声问候对方一声:你醒了。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爱是等待,是永不止息。

    ——那是他的爱。

    第二十九章

    暴雨倾盆。

    豆大的雨珠从灰暗的天空极速落下,如同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无色水晶,裹携着尘土和草木的味道,又在地上溅出大大小小的水花。

    雨珠落在房檐,又顺着瓦片密密匝匝地滑了下去,形成了一道道透明的水幕。有小孩儿撑着伞在水幕外踩水嬉戏,那雨便落在他的伞上,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声音,也遮掩了雨幕下些许不太和谐的声响。

    有妇人远远地在屋檐下呼唤着,岁月的流沙侵蚀了她的棱角,让她有着独属于江南的软哝细语,举手投足间带着令人舒心的温软。

    小孩儿听到了母亲的呼唤,笑嘻嘻举着伞跑了回去,大声地炫耀着什么。妇人抬手把落在额前的发丝别在而后,温柔地把自家孩子领了回去。

    这是一条有些偏僻的小巷,弯弯曲曲的弄里实在叫人容易迷失了方向。索性屋檐修筑得并不太高,爬到附近的树枝上很轻易便能在烟雨蒙蒙中看清楚大片大片的景色。虽然较远的地方还有些模糊,却并不妨碍一个会武的人快速穿梭在其中。

    平静的雨中小巷被一道极快的脚步声所打破了,落在地上的雨珠汇聚成了大大小小的水洼,水中黑蒙蒙的屋檐倒影本就被雨水打得模糊,又被那人踩过,直接破碎成了成千上万的碎片,如同一条欢快游动的鱼儿身上那严丝密合的鳞片。

    来人头戴一顶破破烂烂的斗笠,这斗笠明显遮不住如此滂沱的大雨,让这人显得有些狼狈。他的双眼蒙着一条黑色的纱布,此时已然被雨水沾湿,隐隐透露出这眼带下那双眼睛的轮廓。

    他唇角微抿,身上气势紧绷,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随时准备迎接各种突如其来的危险和意外。被雨水打湿而显得有些苍白的右手死死握紧了手里的刀柄,手背上青筋微突,气势汹汹的暴雨猛烈得砸在上面却也没有撼动对方分毫,只能徒劳地化作雨珠滑落下去。

    洛胤川身着一袭粗布黑衣,飞快地掠过着地形复杂的小巷弄里,如同一只极速飞翔而过的轻燕,显得熟稔又轻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转角。

    追着他的人显然对这里不太熟悉,倾盆的暴雨又是消灭所有蛛丝马迹的最佳助手,等那人来到这里时,已然是半炷香以后了。

    雨丝毫没有减小的趋势,反倒是天色越发地暗了。来人心知自己再也追不上洛胤川,在原地思衬了一会儿,提着武器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