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羞。”喻雪渊笑笑,却立马话锋一转,语气严肃又冷然,“别去寻他了,叫他自己离开吧。”

    顾笑庸愣了愣。

    阳光透过云层洒落下来,又落进了他那双干净漂亮的眸子里,就像两枚琉璃宝石,透彻清亮得不像话。

    他似乎这才反应过来小孩儿这是要做什么,急急忙忙地回过头去,对方却已然消失在人群里很久很久了。

    没有告别,没有任何预兆。就像是最开始突兀地闯进他视野那般,又这么突兀地离开了。

    这个向来把礼仪放在第一位的彬彬有礼正派小公子,离开时却显得那么无礼又决绝,也不知心中是否包含了什么无法说出口的委屈?

    又或者是他的期盼,他的温柔,独属于他的懂礼和认真。把他全部的光毫无保留地留给了顾笑庸,又怕顾笑庸不想要,所以才无声无息地丢在了对方的身后,走地无声又无息。

    萧云迟是带着满身的仇恨和血腥气离开的,从此江湖阔远,人间庞大。再度归来时,也不知他会不会为了不认识的路边小商贩,把自己丢入万丈深渊的境地。

    顾笑庸经历的离别很多,却没有一场离别像这般无声又突兀,决绝又凛然。

    他知道有些路是某个有目标的人必须自己走完的,所以他没有去追。

    他只是静默地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注视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似乎在等待着小孩儿哭着鼻子向他跑过来。只要小孩儿回来,他就给对方一个家,也不管小孩儿的敌人有多么强大,他也会亲手杀了那个屠戮小孩儿满门的仇人。

    可是他知道,那个温和有礼,认真仔细的小朋友再也不会回来了。

    河面的蓬船悠悠驶来,带着船夫吆喝的号子又悠悠远去。清风吹散了河面的涟漪,像是蓦然破碎的镜子,分割了一块又一块的苍远天际。

    喻雪渊温和的声音传来:“走吧。”

    顾笑庸这才怔怔然回过神,他笑了笑:“行。”

    江湖上的势力不少,在北方却只有两个势力比较强大,一个是极北的葬雪山庄,另一个就是地处西北荒漠的漠北城。

    漠北城说是一座城,其实更像是一个小型的国家,其间的语言和服饰传统都与中原大不相同,但它又确确实实是属于大燕境内的城池。难以管辖,先帝便直接将其归结为江湖势力,省去了许多麻烦。

    漠北城人人尚武,上至耄耋老人,下至黄发小儿,都会那么一点的武功。是帮助大燕抵御外蛮入侵的最强壁垒,再加上条件艰苦,除了世代生活在那里的漠北城人,几乎没有人愿意去那里,是以先帝对漠北城十分优待和尊敬,免去了城中人的赋税,以换取大燕长达百年的安宁。

    漠北城主姓孤,少侠江湖榜上赫赫有名的第一名孤华矢便是他的幺子,擅使箭。他还有一位长女,名为孤北橘,传闻几年前在一次机缘巧合之下于江南结识了一名落魄书生,死活都要嫁给对方,城主按捺不住女儿的要求,点点头便同意了这门亲事。

    也幸得这位书生确实是个有才干的,作为漠北城的女婿不到一年便崭露了头角,孤华矢总是外出不理城中事物,孤北橘又是个天真烂漫的女儿家,书生的出现替城主缓解了很大的压力。再加上他确实对自己的这位妻子宠爱有加,比城主这位父亲还要宠溺对方,久而久之就获得了漠北城主的信赖,相当于漠北城的二把手了。

    书生名为江尧,与妻子孤北橘是江湖上最令人艳羡的一对江湖侠侣,他们二人之间的故事被编成了女儿家最喜欢的话本,是除开魔教教主和武林盟主这对奇怪的c外,第二受全江湖喜爱的话本。

    似乎有他们在的地方,粉红色的泡泡就不会消失。

    顾笑庸一行人今日之所以穿得这么正式华丽,正是准备去参加这对夫妻举办的花剑诗酒会,如此风雅俊秀的地方宴会,自然吸引了不少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和江湖侠侣前去观赏玩乐。

    宴会举行的地方是江南月映湖的船坊,十几艘巨大的船坊为了举办成功,皆被连接了起来。无数的鲜花酒水源源不断地从各个地方运送过来,花粉的香气混杂着酒香,几乎醉了在场的所有人。

    此时天色已经微微暗下去了,船坊上早早地就点亮了灯火,通明一片。有歌姬乐坊的江南女子手弹琵琶,幽幽的唱着独属于南方的民间小调,歌声清幽又悠长,遥遥地传到岸边,竟叫人听得痴了。

    三三两两的文人墨客手中或捧着鲜花,或拿着剑,互相交谈说笑,慢悠悠地赶赴这场盛大的宴会。也有手腕着手的江湖侠侣,或是情愫暗生尚未捅破窗户纸的少年少女,背着自家长辈偷偷溜了出来。

    因着娱乐和风雅性质比较大的缘故,来这里的多是年轻一辈的江湖中人,所以气氛一时间颇为轻松愉快,完全没有武林大会那般死气沉沉乌烟瘴气。

    踏入船坊,便有提着花灯的侍女为人引路,侍女皆是灿烂如娇花一般,气质不凡。绕是见惯了大场面的顾笑庸也不得不感慨漠北城出手的阔绰了。

    他推着喻雪渊往里走,还抢了别人姑娘手里的花灯,硬塞进喻雪渊怀里,嘴上没个把门,东调侃一句西逗弄一句,叫喻雪渊哭笑不得又拿他没有办法。

    引路的侍女见他们之中的氛围有些不同寻常,又想了想最近冒出了些许苗头的江湖传言,不由得红了红脸颊,双眼冒光地看着他们互动。

    引路时还特地把这两人引到了东边的船坊。

    顾笑庸嬉笑着没有注意,反倒是喻雪渊早早地就看出来了,但是他故意轻摇扇子,没有出声制止。

    第四十六章 酸葡萄

    东边船坊内部的空间很大,因着十几艘船坊连在一起的缘故,在里面行走完全没有摇晃的感觉,与走在陆地上一样地平稳。精致古朴的灯从坊间的穹顶一直延伸到四方的角落,灯盏下方垂落着暗红色的流苏,远远看去,热闹又典雅,叫人眼前一亮。

    正厅的中央挂着由上百朵深色的菊花组成的花束,最外围挂上了帷幔和细小的灯盏,灯火的光在深色的花丛中交织着,就像是无数的星光坐落在此间,显露出极为富丽堂皇的模样。

    宴会即将开始,此时的正厅里已然摆上了各式各样的瓜果水酒,还有从别的地方专门运送过来的坚果零食,幽幽的花香混杂着食物的甜香,一派热闹至极的景象。

    三三两两的人群被引路的侍女提着灯接引至此,或手牵着手,或互相依偎,或亲密无间,脸上都带着甜丝丝的笑意和柔和的温度。

    江尧夫妇是江湖上极为出名的神仙眷侣,他们办的花剑诗酒大会自然也吸引了其他成双入对的夫妻和情侣,因此还特地开设了东边的船坊供给这些侠侣休憩玩乐,这里的人无一不是和自己至亲至爱之人相携而来的。

    所以在一片郎情妾意你侬我侬的被粉红色包围的气氛里,突然大大咧咧地进来两个有说有笑的男子,不由得暗戳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顾笑庸的目光全被船坊内部奢华典雅的装饰吸引去了,压根儿没在意别人的若有若无的视线。他俯下身悄悄跟喻雪渊咬耳朵:“白大哥,你说我一会儿悄悄偷一些酒回去,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喻雪渊微微侧脸,垂着眸子听得认真又仔细,半晌才勾起唇笑道:“不会,我帮你挡着点。”

    “好哥们儿!”顾笑庸眼睛一亮,一幅哥俩好的样子拍了拍自家白大哥的肩膀,“若是以后都能和你一起参加这种宴会,想必也是会顺心许多了!!”

    若是换了旁人过来,要么就是一脸不赞同地制止他,要么就是拿出银子叫他自己去买,不要做这些偷鸡摸狗的事儿。也只有喻雪渊不会阻挠他或者批评他了,还反过来跟着他一起偷偷摸摸。

    顾笑庸不差钱,也不是那种爱占小便宜的人,他就是喜欢这样图个乐呵。宴会上的一两壶酒本身也并不贵重,若是向主人家讨要,说不定别人还怕轻慢了他把酒换成更加贵重的上好佳酿呢。只是顾笑庸惯是爱搞事的,觉得偷来的酒就是比光明正大得来的酒要好喝许多。

    上一世的时候裴墨也爱喝酒,心里惦记着某个关在太学院里出不来的少年,给自己买酒的同时也不会忘记给顾笑庸也买上一壶一模一样的,若是在冬天还会帮对方把酒给温上,堂堂正正地摆在少年的屋子里。

    谁知顾笑庸这厮喝了一口就懒得碰了,非得去偷裴墨的酒,偷到了就得意洋洋地给喝完,把空酒壶还回去。若是偷不到就光明正大地抢,有时裴墨被他闹得没办法,就问:『你的酒温好了放在你屋子里,又何苦来抢我这冰凉的?』

    『不知道为什么,抢来的酒就是要格外醇香一点。』顾笑庸笑嘻嘻的,『不开心啊?你也来抢我的呗。』

    后来裴墨就学乖了,买酒只买一壶,还总要放在自己这边。有的时候甚至要藏起来,不然顾笑庸觉得找的太轻易没有挑战性就不喝;藏也不能藏得太深,顾笑庸找不到还要跑到他面前闹,质问他把酒藏在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