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的矛盾引到两方势力,甚至于民族矛盾上,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漠北城如今的辉煌大多依赖于中原人士和其他民族的经商和游玩,若是几方势力因此结下了仇,漠北城以后想要在这吃人的沙漠里生存下去是极为困难的。

    漠北城的人虽然都爱戴他们的城主,大部分人却还是想要自己能够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的。若是有一天这个城主影响到了他们的生存,那么最稳妥的方法就是抛弃这个城主,然后再换另一个。

    那些孤身一人的忠义之士自然可以强有力地站出来,说自己坚决拥护城主。但是那些拖家带口的,家里有父母妻儿等待吃饭的,却不敢那么坚决地站出来。

    鱼龙混杂,人心惶惶。有人视死如归,也有人畏惧退缩。人心从来都是经不起推敲和考验的,短短半个时辰的时间里,原本团结一心的漠北城民就被挑拨地分崩离析。

    孤城主从头到尾都很是平静,他看着台下形形色色的人们,只淡淡地问了一句:“若是你们在我身上找不到凤凰翎,那该如何?”

    “那你就是把凤凰翎交给某个亲近之人保管了!!”下面的人接得很快,“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当今葬雪山庄的庄主就是城主你的学生吧??”

    ——祸水东引。

    居然连这一点都想到了。

    孤城主淡淡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指尖。

    他倒是该好好赞赏一下江尧了,为了彻彻底底地掰倒他,居然考虑得如此细密周全。

    钟离是个直性子,见人群里的争端和矛盾越发尖锐,当即就想要挥刀,以自己的武力恐吓他们。

    谁知刀还没有挥出去,他的身体蓦然一阵酸软,像是有万千蚂蚁在啃噬他的骨头一样,不痛,却惹得他险些连手里的刀都没拿住。

    江湖上有一种极为隐秘的药,名为软功散。武功较为精深触之即容易在短时间内失去自己的内力和武功,一些功夫较弱的却不怎么受影响。

    软功散产自南疆,自几年前他们被洛胤川烧了寨子后,这种阴毒的药几乎就已经灭绝了。也不知江尧是从何处获得的,真是叫人防不胜防。

    孤城主显然也发觉了不对劲,他转过头淡淡地看着这个名义上的女婿:“你计划如此周密,就不担心华矢和顾少侠回来?”

    江尧也知道城主在怀疑自己,他却连争辩都懒得争辩,小声地笑道:“抱歉啊,你的宝贝儿子和那个顾笑庸,估计已经葬身狼腹了。”

    孤城主眉头一皱。

    一道清亮的声音却蓦地在他们身后响起:“但凡有一粒花生米,你也不至于醉得如此厉害。”

    第一百零四章 争端起

    孤城主和江尧不约而同地一齐向后看去,但见那位“白衣的少女”取下了自己脸上哭泣表情的面具,露出一张极为精致俊秀的面容。

    他的眼睛干净又剔透,如同一颗上好的琉璃宝石。眼尾狭长而细致,如同被烟墨晕染了一般,带着无尽的古意和烟雨的气息。此时的眼睛是微冷的,他的嘴脸却带着极淡的笑意,叫人捉摸不透他心中的想法。

    此人正是本该在沙漠里打猎,被群狼围攻致死的顾笑庸!

    江尧心里微不可察地慌了一下,却还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勉强笑道:“顾公子是何时回来的?”

    “你是想问我怎么活着回来的吧?”顾笑庸懒懒地抱着双臂,冰凉的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江尧。他身上的玉石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起来,在瑟瑟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清脆又动听。

    顾笑庸在和孤华矢到达捕猎的绿洲后,就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儿。

    也不知是何种杀伤力巨大的乐器,能在如此大规模的范围内让所有动物都消失了彻底。顾笑庸猜,不久之前在绿洲的附近肯定发生了江湖人士之间的斗争,便和孤华矢借助狼的力量翻出了约摸十几具深埋在黄沙底下的尸体。

    尸体的脸上犹带着惊恐和骇人的神情,也不知是否是埋在黄沙中的缘故,体温都还是温热的。所有尸体皆是被某种极细的丝线穿透心脏而死,若不是顾笑庸对血的气味极其敏感,他们俩还不一定能发现尸体真正的死因。

    孤华矢通过对衣着和脸的确认,认出了这些尸体大多是江尧的手下。虽然不知道绿洲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却并不妨碍他们察觉到城中出了某种变故,当即就骑着狼匹夜以继日地赶回城中,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偷偷隐藏起来。

    顾笑庸联同孤华矢打晕了本该上场的两位神灵的扮演者,前者还担后者心里过不去那个坎,自告奋勇地扮起了作为女性角色的“少女”,孤华矢也红着脸穿上了“黑色神明”的衣袍。

    方才在万众瞩目之下走上高台的时候,“黑色神明”主动抬手牵住了自己的手。顾笑庸看到那白皙修长的指尖就知道那黑色的面具下换了另一个人,不过他为了不引人怀疑,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从身量上来看,对方是个男人没错。且内力极为高深,行动诡谲。顾笑庸走在对方身边,都几乎听不到他的呼吸声还有脚步声。

    想到这里,顾笑庸又不动声色地向后看去。

    却见方才还端端正正站在那里的“黑衣神明”已然悄无声息地没了身影,也不知是何时离开的。

    按捺下心中的疑惑,顾笑庸集中注意力,把目标放在了眼前的男人身上。

    他笑着朗声道:“大家不要那么激动嘛——现在还没有证据表明咱们孤城主就是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的那个杀人犯吧?”

    少年的声音很有穿透力,再加上他容貌俊秀,语气镇定又自信,叫台下乱糟糟的人群都不由得安静下来。

    有人粗声粗气道:“你莫不是被驴踢了脑子?!刚才那人自己拿了一叠信纸走上去的,那不是证据??!”

    “我看被踢了脑子的是你。”顾笑庸面上神情没变,仍然笑眯眯的,“那叠纸上写了什么,又是谁的字迹?你可否一字不落地看清楚了??”

    那人顿时语塞。

    一切发生得都太快,他们只知道某个很重要的证据被江副城主给销毁了,一个个都心急如焚的,却没有探究那个证据的真实性。

    “再说了,如果我身上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顾笑庸微微抬步,语气散漫又随意,“我肯定当场把它给销毁了,为什么还要堂堂正正地摆在书房里等着人翻出来,来抓我的把柄呢?”

    底下有人应和:“对啊,有道理哦。”

    “这位少侠说的没错,我背着我媳妇儿去青楼时,都会把小翠送我的丝帕给丢了的,绝对不让我媳妇儿发现一点儿痕迹。”

    “有媳妇儿了还去青楼,活该你没脑子!”

    见底下的舆论导向被顾笑庸三言两语给弄乱了,江尧心中一恨,冷冷地看了那个给他送信件的手下一眼。

    那手下心领神会,连忙扬声开口道:“这信件自然不是堂堂正正摆在书房里的,我是在书房内极其隐蔽的暗室找到的!!”

    “哦——”顾笑庸拉长了语调,冲那个人拱了拱手,“敢问这位以身涉险,在杀人犯书房的密室里找到证据的小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