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来温雅玉润的公子声音沙哑又绝望,像是个无助的孩童一般紧紧地抱住了怀里的人。

    他俯身轻吻了一下对方的额头。

    “笑笑,你睁开眼看一看我。我在这儿呢,你的白哥哥在这儿呢。”

    踌躇又犹豫,带着无尽的彷徨和小心翼翼偏宠轻哄的味道。

    那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啊,平时碰都不敢碰一下,生怕磕着碰着了。怎地一个不注意,就要像那虚无缥缈的云雾一样,缭绕在他心头,又干脆利落地离他而去呢?

    绽放在漫漫雪原里的,唯一的那朵桃花。本该绚烂又热烈地绽放在阳光之下,向世人骄傲地展现雪原对它的偏宠。却不知什么时候,这朵桃花便得脆弱起来。

    ——脆弱到轻轻一碰,就碎了。

    白色的苍狼焦急地站在洞穴旁边,长长的尾巴不安地扫来扫去。它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忽地抬头嚎叫了一声。

    悠远的狼嚎破开了寂寥的森林和层层的白雪,像是古老又神秘的咒术,急切地暗示预知着什么。

    洞穴里有蛛后,而新的蛛后正在诞生。

    所有的蜘蛛将会因此而骚动兴奋起来,届时,不管是怎样的药材和抑制,都无法让它们感到惧怕和警惕。

    它们会为了自己新的王,疯狂地掠食。

    到夜里的时候,雪已经完全停了。

    漫天的阴云因为这倾洒而出的白雪散了个干净,深色的天空上少有地出现了一轮明亮又浑圆的月亮。像是晶莹剔透的寒霜裹了一层轻薄的银光,孤寂地挂在天上,从头到尾都浸着寒意。

    静谧的森林铺了一层厚厚的白雪,白雪却没有融化。素净又执着地反射着月亮的光线,叫整片密林都微微发亮,看起来是极致的唯美,又似人间仙境。

    白色的苍狼朝着月光的方向静静地前进着,它毛绒的大爪踩在厚厚的雪层上,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顾笑庸迷迷糊糊睁开眼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苍狼的皮毛很厚,坐在它背上很是柔软舒适。自己的身后还贴着一具滚烫的身体,正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热量。

    嘴里有一股淡淡的血味儿,微微抬手抚了一下,发现嘴角还有一丝干涸的血液。

    顾笑庸不知道身后的人是怎么找到他的,又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他从濒死的状态里活过来的。在昏迷过去的这段时间里,他在破碎的记忆里发现了许多的细节和以前从未注意到的东西。

    垂下眸子,顾笑庸张了张嘴:“白大哥,如果你在路旁看到了一个即将死去的乞丐,你会让人找个地方把他埋了吗?”

    身后的人似乎毫不意外他能够醒来,也没有询问他为什么忽然提出这么奇怪的问题,只轻声道:“如果我敬佩对方的话。”

    顾笑庸便问:“怎么才算敬佩对方?”

    “比如……”喻雪渊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分明快死了,却不愿死在路旁惊扰过路的人。”

    顾笑庸鼻子蓦然一酸。

    原来上一世埋葬他的人,兜兜转转又和他相遇了。

    他死在寒冷的极北,死前看到的最后那个人是喻雪渊。他重生在满是桃花的树下,如同丢了魂魄一样在桃花里转悠了几近一年,魂魄归来时见到的人也是对方。

    七蝉曾经说过,他和喻雪渊无缘。

    也确实如此。

    他用了三生三世才遇见了这个人。

    如果不是死亡唤起了他的回忆,他是否还要再等上三生三世才能与这个人重逢?

    顾笑庸看着远方寂寥的月亮,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身下的狼:“当初我们在那片金色的森林里相遇,是你安排的吗?”

    身后人回答:“是。”

    “在漠北城里,与我一同登上祭祀台的是你吗?”

    “是。”

    “喜房里,同我洞房的是你吗?”

    身后人顿了顿:“……是。”

    顾笑庸叹了一口气,内心一片宁静:“喻雪渊。”

    “‘esosa’到底是什么意思?”

    对方安静了很久很久,久到顾笑庸几乎以为他睡着了,那人才轻声开口:“‘你是我的妻子。’”

    ——你是我的妻子。

    是正正经经相知相识,拜过天地,敬过鬼神,在满是红色帷幔的喜房里洞了房的妻子。

    是在桃花树下拥抱,金色森林里点唇,水乡船舫中亲吻,氤氲湿气里解衣的妻子。

    在顾笑庸还没有认清自己的心意时,对方便已经一个人做了全部了。

    顾笑庸向来不是个犹豫不决的人,一旦他认定了一件事儿,那就是一定要认认真真莽着头去冲的。

    他闭上眼睛回过头去,很轻很浅地,很缓很慢地,吻上了对方的唇。

    刹那间,漫天的冰雪仿佛都融化了。是冰山化了水,是桃林盛了花,是轻浅冰凉的月光浸了绵绵不绝的情意,世间万物都温柔了起来。

    那是万古长青的情化作了是亘古不变的爱,是飞跃苍澜彼岸的青鸟,衔着从时光洪流中泄露出来的花枝,一步步飞向了天空的尽头。

    喻雪渊原本轻轻护着顾笑庸腰肢的手蓦然一紧,唇瓣却像是呆住了一般,半天不肯动弹。

    顾笑庸便闭着眼睛笑他:“怎么,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