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顾笑庸待在医谷半年与世隔绝的这些日子里,江湖上的纷争一次比一次剧烈。而洛胤川是个爱凑热闹的,哪里有纷争哪里就有他的影子。打起架来也不偏颇,一会儿踢这方势利的小公子一脚,一会儿又揍那方势利的少主一拳。

    大半个江湖都被他得罪了遍,又偏身奈他不得,就跑去跟他的师父钟离告状去了。

    谁知这师徒俩一个德行,钟离甚至哈哈大笑道:『你们都打不过我徒儿,我夸他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阻止啊?』

    说完就把那些告状的人全给揍了一遍。

    师徒俩行事乖张没关系,可天下第一的那个少年孤华矢也带着他的狼来闯荡中原了,天天跟在洛胤川身后看热闹。强强联手,别人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得,就跑去找孤城主哭诉去了。

    钟离不管事儿,孤城主管啊。一封信就写了过来,洋洋洒洒地把钟离骂了个狗血淋头,连标点符号里都带着对钟离徒弟带坏自家儿子的不满。

    钟离挠了挠脑袋,觉得老友骂得好。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洛胤川丢到了大悲寺,让他去藏金阁里抄经书去了,美名其曰静心凝神,还特地拜托了七蝉小和尚帮忙看管一下自家徒弟。

    七蝉是个负责的,天天阖着眸子转着佛珠,跟个大罗金仙一样端端正正地坐在藏经阁里监督洛胤川。

    洛胤川闲不住,抄了半个月经书就脚底抹油溜了,一路上还各种捣乱,净给七蝉添麻烦。

    他能来到神医谷显然地待上两三天已然是极限了,再不走七蝉就会追上来把他逮回去抄经书,到时候再跑可就难了。

    顾笑庸看着洛胤川几近仓皇而逃的身影,莫名觉得他和七蝉两人像极了猴子和佛祖,猴子翻了天也逃不过佛祖的手掌心。

    怎么说呢,一物降一物。

    古人诚不欺我。

    到了七月份的时候,雨水就渐渐多了起来。倾盆的暴雨已然连续下了好几天,谷中的溪流也涨了水,溪流源头的小鱼儿被雨水冲了下来。

    顾笑庸便带着一群小药童拿采药的药篓子去抓鱼,药篓放下去不到一炷香就有大堆大堆的小鱼儿被捉住。孩子们把最小的小鱼仔放了生,专门挑出大个的鱼剖腹洗净,又叫了谷里最会做饭的胖厨师用灶具把鱼烹熟了分给大家吃。

    鱼是才抓的,新鲜又甜美,只单单地洒了几粒盐吃起来就胜过了宫廷盛宴。

    一群小孩儿光着脚丫子坐在屋檐下,一边吃鱼一边看着厚重的雨幕,嘻嘻哈哈地打闹着。

    顾笑庸懒懒地靠在苍狼旁边,苍狼的毛又长又软,靠在上面舒服得紧。他闲散地听着雨声,任由雨点带着清凉的风拂过自己的发丝,心里一片放松与闲适。

    不一会儿,简青竹就带着几个药仆端着姜汤走了过来,强迫小孩儿们把姜汤喝完了。这才亲自端着一碗热乎乎的姜汤端端正正地坐在顾笑庸旁边。

    他神色很淡,眼睛却是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家师兄的,冷冷道:“喝。”

    “我不喝。”顾笑庸懒得像一只猫儿,“我都多大了,还喝这玩意?”

    简青竹也不说话,就端着姜汤固执地坐在原地,一副你不喝我就不走的架势。

    顾笑庸坚持了没两秒就败下阵来,抬起手就接过了那碗姜汤一饮而尽,动作潇洒又利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喝什么烈酒。

    他喝完后还把碗翻转了过?n?an фгaыэ dj ic来,示意自己把姜汤喝完了。修长的手指牢牢地拿着碗,比白玉还要漂亮几分。

    简青竹垂下了眸子,不知怎么忽地出声提了一句:“师兄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把喻大哥救醒呗。”顾笑庸毫不犹豫地回答,语气自信又坦然,似乎毫不担心自己救不了喻雪渊。

    他把空了的药碗放在一旁的地板上,又懒散地缩进了苍狼的毛里。

    苍狼正在睡觉,被他的动作一闹,睁开冰蓝色的眼睛看了顾笑庸一眼,又继续闭上眼睛睡觉去了。

    “救醒他以后呢。”简青竹继续问道,“师兄待如何?”

    “去干一番大事业。”顾笑庸打了个哈欠,眼睛懒懒地看向厚重的雨幕,“别问了,我不会让你参与进来的。”

    简青竹放在双腿两侧的手忽地紧了紧,他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外面那个哥哥怎么样了。”

    不知是哪个小孩儿嘟嘟囔囔来了一句。

    简青竹撩了撩眼皮。

    “你想把人带进来就去吧。”顾笑庸出声道,“不过不许同他说话,不然师兄我可是会生气的。”

    谷外地势较低,各种蛇虫鼠蚁被堆积的雨水逼了出来,活跃度变高,容易伤着人。如果雨再这么下下去,谷内倒是安全,谷外却可能有山体滑坡,危险至极。

    简青竹完美地继承了桃木老人的衣钵,医者仁心,见不得人丢了自己的性命。他虽然不明白自家师兄为什么讨厌那个紫衣男子,却没有办法放任人待在那种危险的地方随时有生命危险而置之不理。

    现在得了师兄的许可,简青竹就进屋带了一个斗笠,又拿了一把朴素的竹伞缓缓走近了雨幕。

    苍狼束起了自己的耳朵,睁开冰蓝色的眼睛看向顾笑庸,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同意简青竹带祁念生进来。

    “你就当我在赌吧。”顾笑庸觉得自己不该直接把王爷拒之门外,毕竟他不可能时时刻刻都护在小师弟身边把小师弟和王爷隔绝开来。

    像是在回答苍狼,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顾笑庸声音淡淡的:“这一世有我护着,也没有旁人的介入。”

    ——“我不信他真的就没对小竹子动过心。”

    譬如对方分明可以完全窃取简青竹身上的最后一点凤凰翎去给云月姑娘治病,为什么又忽然放弃了。

    简青竹死后,顾笑庸忙着去查探真相,也忙着为顾家上上下下地奔走,却也在百忙之中听过祁王爷疯了这个消息。

    传闻中那个风流倜傥的王爷,捧着一个碎了的银锁到处翻箱找柜,却怎么也找不到与之配对的那一个了。最后披头散发地跪在阴暗的房间里,对着墙上的画像念念有词着什么。

    顾笑庸曾经以为那个画像画的是已然嫁为人妇云月姑娘,现在细细想来,可能并不是这样。

    虽然不知道上一世确切发生了什么,但是从旁人的只言片语和小师弟死时的表情,顾笑庸还是能猜出一定的经历的。

    他感到不值,替他的小师弟感到不值。

    为什么旁人可以如此肆无忌惮地得到一个人的宠爱,又那么轻易地丢掉了。而他乖巧懂事的小师弟就非得沉默地站在旁边,忍受着这个人无边无尽的冷漠和欺侮。

    从来一世,他倒是要看看这个看似风流倜傥的祁念生,到底有没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