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翾城看着男人,那一刻他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消失。

    “我,我不会走。你赶我我也不走,我就是要呆在这里。”男人干脆在地板上躺了下来,趴卧着脸颊贴在冰凉的地板上。不走,哪里也不去,不去没有你的地方。但我知道了,你还是不会拿我当人看,因为我一直不敢正视的事情现在该面对了。我本就不配,所以我不怪你,因为我喜欢你。这么无奈地喜欢你,但我永远都不会告诉你了,因为我不配……

    刚刚的那一点缓和被男人的无赖样子打回原形,夏翾城抬起长腿两步跨到男人面前,单手拎着男人打开门将对方扔了出去。

    男人手里的钥匙掉在玄关里,他再也进不去了。他啜泣着,用力地拍打着门,一直到声音渐渐变小再也没有力气才停下。男人靠着门滑坐在地上,冰冷刺骨的地面比不上他心的寒冷。男人哆嗦着蜷起身子,双臂环住双腿,将脸埋在膝盖上,呜呜嘤嘤地哭了起来。

    他很笨,很没脑子,很白痴,一无是处,连最后那点尊严都因为爱上夏翾城而被他舍弃,他现在已经一无所有,却在爱到深处的时候被抛弃。为什么要捡他回来呢,让他在那个小屋里自生自灭不好吗?他有了好工作,赚了钱或许可以搬到条件好一点的地方去住,就算在那样的地方死了又怎么样呢?为什么老天非要捉弄他,让他再次遇上这个人呢?他想做个普通人,有普通的家庭,即使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也无所谓,只要不再见到他,他会渐渐忘了他,然后将这个人和自己曾经发生过的当作自己一段痛又特别的过去。也许很多年后他们再次相遇的时候,已经认不出对方是谁。这样很好不是吗?他这样的人,连衣食住行都难以保证,怎么可以奢侈地去爱呢?爱情是夏翾城这样的人才配有的奢侈品,他想有一个平凡普通的人生都不能。

    为什么这么不自量力,为什么要抛弃所有?男人边唾骂着自己,边为自己悲哀。爱上了不该爱不能爱的人,说不出口不能说,他真的太不自量力了……

    “小凡……小凡?”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人在男人的身边蹲下身,将他在冷空气中瑟瑟发抖的身体包在柔软温暖的风衣中。是翾城吗?他原谅他让他回去吗?男人抬起头,迷茫地看着并不是他想见到的那人的脸。有点孩子气很精致的一张脸,那是段子星。

    看到男人脸上红肿一片明显是殴打过的痕迹,泪水和鼻涕在苍白透红的脸颊上肆虐,段子星心疼地皱着眉,毫不介意地用自己的衣袖擦去男人脸上的鼻涕和泪水,将男人抱进怀里。他俯下身,手上拎着男人的行李袋将男人打横抱了起来。

    “做、做什么?你放我下来,我要,我要在这里等翾城……”

    从刚才在庆功宴上看到男人的时候就不放心地跟在他身后,虽然男人进去房里二人对话的内容他不清楚,但凭段子星对夏翾城和对男人的认知,大体能猜出到底是怎么回事。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吗?段子星看着怀里被自己一掌劈在后颈上晕过去的男人,心里一阵苦涩。是啊,他们爱上的,都是不应该爱的人。

    非欲 第一部 非欲 第17章

    宿醉的结果是第二天头疼了一整天吐了一整天。被段子星接到家里的季凡吃穿住行都有人照顾,而且身为段氏副总裁的段子星以身作则,把人带回家自然要亲自照顾。

    季凡挣扎着要上班,段子言当然不许。忽然男人就不动了,泄了气一般将身体重重摔在柔软的被褥中。他想起来了,他已经被辞退了,还上什么班。

    头不痛了能下床的时候,段子星给他介绍了自己的家人。段家家主大少爷段子言、大少奶奶柳箐、二少爷段子星、段子言的女儿段彩颍一大家都住在一起,所有人都对男人很客气。段子星给他们讲他和男人之间的故事,大家都表示很感激他曾经帮助过段子星。

    虽然他们对自己都很好很关怀,但男人还是不自在。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呢,他有什么立场住在段家?但男人只要一提要走,段子星就拉着他不放手。

    那位虽然第一面见他时很狼狈但身上的高贵气质却丝毫未减,并且是夏翾城朋友的段家大少爷段子言竭力挽留他,最后想出一个办法:“季大哥如果不介意,就做一下我们颍颍的家庭教师好不好?孩子虽然有保姆但是还没请家教,不知道季大哥能不能帮我们个忙?”

    段彩颍刚上小学三年级,但已经像个小大人一样会察言观色,当下拉着男人的手撒娇:“季叔叔留下嘛,颍颍好喜欢季叔叔,季叔叔给颍颍讲课颍颍会很乖很乖的,不给叔叔添麻烦哦!”

    既然是被拜托,而且又被小公主拉着手指撒娇,男人便答应了下来。而且现在他的确没有去处,如果出去身无分文的他不被饿死也会被冻死。

    在段家安顿下来的第二天,男人打算去公司收拾一下东西。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但他要把手上的工作交给其他人,还要整理一下工作报告。这是他最好的一份工作,他也在做这份工作的时候取得了一定的成绩,这就足够了。曾经有一件事他做好了,这就是他心里的安慰。

    但是,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天天见到夏翾城了。他还记得那天说过的话,现在想想也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会那么坚持地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但显然夏翾城对他近似于表白的话没有丝毫反应而且觉得他麻烦。他不想拖任何人的后腿,更不想给他爱的人带来麻烦。

    男人从进公司大门开始就被一种诡异的气氛笼罩。所有人都不怀好意地看着他。那天酒后的丑态已经被公司上下添油加醋地宣传遍了。男人想,即使不被辞职,自己再也呆不下去了吧。

    硬着头皮走进广告设计科,男人走到自己的工作办公桌前,发现文件早就不在了。看来已经有人拿走,而他只在这里做过一个多月的事实也会很快地随着谣言的消失而被人们遗忘。总是这样,他从来都不会被重视,也只有当大家想找一个人玩弄的时候才会发现他的存在。没有人在意他的心情,因为他很傻,傻到人家在讥讽他在骂他他即使不能傻呵呵地笑,也只会红着眼睛任由别人欺侮。

    其实他自己知道,他不傻的,他只是太懦弱,打骨子里就有的卑贱懦弱的性格导致了他现在的这种境况。

    不过一想起段家人对他那么热情,他感到很温暖。那是和夏翾城给他的不一样的温暖。夏翾城的安慰来自于他对他的索求,而段家人的温暖是发自内心的,不需要他的回报,他们每个人都把他当作真真正正的人,而不是可有可无打不会还手骂不会还口的消遣物出气筒。

    领了薪水后将自己的东西用纸盒子装起来,抱着盒子走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跟他打招呼。即使是对着电脑屏幕也在打量着他的眼神让季凡咬了咬嘴唇,向各位同时深鞠一躬算是道别。

    通过一排排办公桌之间的时候男人不知被谁伸出一条腿绊倒,不知谁又恰巧将杯子中刚泡好的热咖啡从男人的头顶浇下,又不知谁踩过被咖啡溅湿的地板后又一脚踩在男人因为摔倒而飞出去的白色背包上,那是今早段子星送给他的礼物,总之男人此刻是非常的狼狈。

    他将背包捡回来,想擦去污渍却是徒劳,白色的布料被咖啡浸染,赫然一个男人四十多码的鞋印。头顶麻麻痛痛的,肯定被烫出一片水泡了吧。

    那些像孩子一样任性恶作剧的家伙不知悔改地嘻嘻笑着,男人抹了一把脸,默不吭声地捡拾着散落在地板上的东西。

    一个人恶意地踩在男人的手上,用力地碾了几脚:“恶心的同性恋,变态!你怎么还有脸来公司,嗯?舍不得你那点工资吗?为了钱连脸面都不要了吧,啊哈哈~”

    所有人都唯恐他听不到一般大声地猖狂地笑着。男人不为所动,但紧紧抿起的嘴唇一片青白,整个脸上也没有一丝的血色。

    他收拾好东西,摇摇晃晃地继续走他的路,他什么也不想听但恶毒的句子却一字不落地传进他的耳朵里一直尖锐地扎进心里。“恶心”、“变态”、“下贱”、“卑鄙无耻”……所有不堪的词语都被用在他的身上。他也知道自己很下贱,但他们凭什么说他呢,就因为他喜欢上了同性,就因为他怯懦,就因为他说不过他们?他人格如何凭什么要他们来判断?

    他们喜欢看别人被欺侮被压迫,他们喜欢将别人逼得走投无路将他血淋淋的伤口撕扯得更大!

    男人好想现在有一个人会出现在他的面前,就像是童话里的骑士一样站在他面前拿着剑指着众人说,不准你们欺负他,我会永远保护他!

    但男人知道自己不是公主,他也不是能做这种梦的年纪,都已经快四十岁了居然还会像十几岁的小女孩一样像这种荒诞的事?他怯懦他卑微,所以他有梦想,但那梦想在他自己看来都那么可笑,又怎么会有人为他实现?

    但凡是或许只要诚心祈祷就会有实现的那一天。

    男人在辱骂讥讽中落荒而逃的时候,一个人抓住了他颤抖的胳膊,将他带入自己的怀里。季凡听到段子星清脆爽朗的声音从自己的头顶传来。

    “你们在欺负我最爱的情人吗?”

    季凡猛地抬头,看到的是段子星带笑的眸。他用手指梳了梳他湿湿的额发,垂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所有的人都震惊地看着这一幕。男人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来到了人最多的大厅。他刚才一直埋着头走路,何时走到这里都不知道。

    段子星摸摸他的头,将他手里的东西一只手拎着,另一只手揽住男人的肩膀,稍稍垂下头在他耳边用不大不小但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亲爱的,我还在想你怎么还不下来,谁欺负你了吗?我让我老哥给你报仇哦~”

    男人的脸上窜起一片红晕。不是害羞,是被吓到了。

    非欲 第一部 非欲 第18章

    世界上的人,谁离开谁不能存活?季凡并不是离不开夏翾城,他只是不舍得而已。当然离开之后,活下去了,还是要分活的如何。是逍遥快活,还是永难忘怀。

    男人会发呆很久,看着段彩颍小学三年级的课本有时候会觉得那好似天书,一个个奇怪的符号在白色的纸上爬,他想看清楚那是什么,眼神却无法聚焦。

    段彩颍摇着他的手:“季叔叔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小叔小叔,季叔叔他——”

    “别叫了颍颍,我很好,”季凡被段彩颍的紧张兮兮唤回了心神,摸摸她的小脑袋笑,“你小叔昨天回来那么晚,让他多睡一会儿,工作太累了也要让他放松一下啊。”

    “可是季叔叔你看起来很不好呀,身体不舒服你告诉颍颍哦,你那天出去一整天,回来之后都很奇怪,颍颍和爸爸妈妈小叔都好担心季叔叔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