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杜承露冲上来,一旁的薛小小忽然出声。

    “爹爹,六师兄一生为我明华宗付出全部,您怎可如此说他。”言语间难掩痛心,泪水肆意淌过面颊,沾湿了衣领一片。

    “小时候您亲自为他挑选功法,日日陪伴教导,我只能跟着师姐学习。”

    “六师兄住的院子都是新栽的树。夏天太阳大,您觉得树荫不够大,便让人重新种了又高又绿的老树。”

    “下雨的时候,您会关心六师兄有没有带伞,也不管他早已能为自己撑开灵力罩。”

    “从前我嫉妒他。嫉妒他感受过娘亲的爱,又能在流离失所后得到您的爱。而我,没有爹也没有娘,我甚至是恨他的。”

    “直到那日,因为没有完成任务,他被您狠狠责罚。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狼狈的样子。”

    “你的恶言丝毫感受不到,我曾羡慕过的爱。”薛小小渐渐收住眼泪,眼神恍惚,“后来想了很久,我才发现六师兄其实过得一点也不好。”

    “六师兄当年去云然小秘境取走灵脉之源,想必您也未曾替他考虑过,拓宽神识时有多痛苦。”

    姜愁红作为薛儒水的心腹弟子,当初派他去云然小秘境,便是为了取得灵脉之源,顺带除掉云城府李家。

    薛小小这一通诉说,卜真听得眉头皱起。

    灵脉之源?

    薛儒水竟然是在找它。

    这玩意蕴含大量能量,能够制作各种顶级阵法,他曾在小叔叔那里见过一次。就是这东西找起来特麻烦,得人工检测。如此一来,他也明白为何薛小小要暴风吸入灵力了。

    可能用得起灵脉之源的阵法,化成这世界观下会存在么?

    “替他考虑?”薛儒水冷笑,“他被家族抛弃,我带他离开伤心地,供他吃喝,带他踏上修道。这些还不够?!”

    听着薛儒水的话,恍惚的眼中终于又出现了神色。硕大的泪再次落下,砸入湿润的土。她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指着薛儒水,突然大声。

    “可您从没问过他要不要!”

    “抛弃?”像是听到了天大笑话,薛小小后退两步,嗤笑道,“他为什么被抛弃您不是最清楚么?”

    “当年您为了验证那个魔修所说是否属实,就想找个人试试。那日路过云城府,看到年仅七岁的六师兄,觉得他根骨奇佳,是个实验的好对象。”

    “您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他吃下天厄丹。果然,他感染了魔气,他又痛苦又害怕。而他的家人心生恐惧,于是把他逐出了家门。”

    “这时候您出现了,看似拯救了他。可是,可是分明就是您为了一己私欲毁了六师兄一生!夺走了他一切后,甚至、甚至还要他去杀害自己心上人的师父!”

    “你这个混蛋!!!”

    “薛儒水我要杀了你!!!”

    杜承露猛地挣开季知景。他再也忍不住,冲着薛儒水抬手幻出剑,乒乒乓乓一通乱砍。锐利的剑意打在禁制上,化作万千云雾,混在四周的烟霭中,朦胧了人双目。季知景拼命把人往自己这边拉扯,顾不上衣衫凌乱。

    薛小小刚发言信息量太大,卜真听得胸中翻腾,暂时没空去理思路。他一把按住按住季知景,看向了抱阳子。

    “无妨。”

    于是在众人的默许下,杜承露对着禁制疯狂宣泄。云生剑,剑化云,来来去去带不走诸多恨意。

    薛小小麻木地看着这一切,又哭又笑,跌跌撞撞坐到一根枝干上。

    “薛小小你这个蠢货!”

    “蠢货!”

    薛儒水的冷静裂开,此刻简直面目可憎。

    他一直在盘算,如何从这里出去。打不过抱阳子,但拼死一搏逃开还是有可能的。天晴雨林坐落在休眠火山上,若是有人故意挑动,便能催促火山喷发。届时他混入岩浆中,趁乱逃走,不是不可能。可这个女儿发疯般的话,把他许多秘密抖了出来,一下打断了他的情绪。

    那头杜承露还在砍人,卜真最终看不过去伸手握住了他的剑。剑一下化作软软的云,消逝不见。

    “师父……”杜承露崩溃了,他跌落在地,拽着卜真的袖子努力抿紧唇,拼命不去发出声音,“他怎么、他怎么可以……”

    季知景两只手交握,眼睛瞪得大大,嘴唇抖得气爆了。

    余非寒走过来,轻轻抚摸他的后脑勺。

    抱阳子忽是叹息一声,对着薛儒水道:“百年前玄天剑宗弟子外出游历,你曾和他们一道。那时的你还年轻气盛,很是抢眼。”

    抱阳子一生记不得几个人,能记得薛儒水,倒不是因他多精才绝艳。只是那次游历发现了不歇雨秘境,他当时前往主持事务。这是一件大事,连带着当时的人他多少都有了印象。

    “明华宗自多年前便一蹶不振,懒怠不前。”

    六百年前,明华宗有一场宗门之变。重组后虽还在二流之列,却因接任的宗主不才,门下各位长老又疏于教导,以至于实力越来越差。

    普通宗门可能不清楚,但作为四宗,他们看得明白,长久下去,明华宗必然因无人可传承而陨落。

    “然你接任后,勤恳奋进又能运筹帷幄,明华宗有了一番新气象。”

    “本是明华之幸,可你为何误入歧途。”

    薛儒水被余非寒压制死死的,闻言低头笑,笑意渐渐扩散,又仰头长笑。

    “抱阳子,你说我误入歧途。”

    “然,何为歧途?”

    “我为宗门殚精竭虑,付出良多。那些为我所用的弟子,哪一个不想着明华宗更进一步?谁不想坐你玄天剑宗的位置?”

    “我又何错?”

    “我没有错,我都是为了明华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