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俩在余非寒的灵压中,都有些不好受,只是翻涌的气血更能激起满腔恨意。段别来缓缓抽出刀,就着铁锈舔了一口。他微微眯眼:“老子还没死呢,等会儿好好看着你爹是如何一刀、一刀剐了这条狗。”

    他转向卜真,笑了笑:“卜宗主就是贴心。刚瞧着还以为没机会了,就怕余真人爱你心切,一刀把我这仇人给宰了。”

    周遭灵力乱窜,一片混乱中乍然闻得此言,有人不约而同地心头一跳。

    “好人做到底,麻烦余真人将这灵压收了。手刃仇人,你说若是胜之不武算有什么意思。”

    直至此时,余非寒也冷静了下来,想起无定氏与逍遥门的掠夺之仇。对陈广,他虽不想假手于人,可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人轻轻扯了扯。

    识海中,卜真向他传音:“段西涯修为停滞已有百年,想来心中郁结。若是不能了结因果,怕是大道难继。”

    垂眸“嗯”了一声,余非寒撤下灵力:“段门主自便,在下不再插手。”

    陈广瞬间瘫倒在地,一身冷汗湿透前胸后背。窄缝般的小眼睛扫着几人,突然桀桀大笑。

    “你以为自己是金丹后期,就可与我一拼么?!”

    “老道有陆盟主所出诸多丹药,你又有多少?你与我对上,能耗多久!”

    “无定氏果然都是蠢货,十足的蠢货!”

    卜真坐在栏杆上,一手搭着余非寒肩,一手往怀里掏乾坤袋。听这话就给笑了,他朗声道:“陈广,不知陆伯言给了你什么错觉,能将我神禾宗如此不放在眼里。”

    说着他取出一二三四五六七十个瓶子,全数丢到了段西涯手中,然后笑眯眯道:“他磕药,你也嗑药,不算胜之不武。”

    段西涯一手接不过来,放了部分在段别来手中。段别来双眼眨啊眨,一瞬从报仇的愤怒中抽离,他还没见过这么多丹药。而且装药的青瓶触手温润,一摸便知材质上等,更不提竟然还有小阵法附着。

    “天香丹、化灵丹、清风丹、五苓散、接续丹,一会儿要是不够还能当场炼。”卜真觉得手下肌肤太烫,下意识离开余非寒,换了个姿势,又继续道,“有人觉得本座不如陆伯言,还请段门主帮忙打个脸。”

    陈广本来听卜真的话不屑一顾,但当那几十个瓶子飞出来时,他双眼都要瞪出去了。谁不知炼丹师出丹有限,如何稀少如何珍贵。这些年他在陆伯言那边一共也就攒下十瓶,期间省吃俭用还剩六瓶,可卜真竟然一下子能掏出这么多!

    “呵无知小儿!”

    “多有什么意思,不顶用还是不顶用!”

    段西涯打开一瓶化灵丹,醉人的丹香充满四轴,被禁制禁锢在期间。陈广一闻,当场变了脸。

    “平日神禾宗送来的丹药需得分给弟子们,我都没怎么尝过。”段西涯倒出一粒放在掌心,嗅着丹香颇为陶醉,“今日倒是托了陈老狗的福。”

    自打化灵丹一出来,陈广盯着段西涯的手就离不开视线了。他猛地吞口水,满眼不可思议:“九道丹纹……这、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世上怎么会有能炼制十二道丹纹的炼丹师!”

    即便是炼丹盟总盟主,陆伯言炼丹五百年,手握化成全数丹方与各家精髓,那也不过九道丹纹。而且五百年中,也不过出了两次,修真界皆是抢得头破血流。

    事实上,自从进入金丹期以后,卜真炼制的丹药基本都是十二道丹纹,粒粒极品。不过这种太好了,拿出去售卖还是树大招风,因此都是留给自己人的。这么算来,今日段西涯还真托了陈广之福,否则决计见不着如此品相的丹药。

    吃下化灵丹补充了灵气,段西涯将方才被余非寒灵压打乱的内息调好,然后握着刀的手缓缓抓紧。

    刀锋一闪片刻欺上陈广,两刀相撞,巨大灵力爆炸,再度波及周遭一切。

    余非寒拉着卜真后退一步,两人将段别来护在身后,却发现不知何时他掉了满襟热泪。回想起方才对话,卜真了然于心。

    他轻轻拍人肩:“好好替你娘看着。”

    夜雨冲破云层泄了下来,劈里啪啦砸向残破的仙灵阁,将洞下两人浇了个透顶。段西涯的刀与他本人完全不同,招招出烈焰,火热至极。即便是滂沱的雨,也无法灭去其间情意。

    陈广到底修炼更久,在斗法上更有经验,只是他为卜真的丹药分了心,这会儿心神俱裂,因此两人拼两个势均力敌。

    “哐——”

    刀刃直接,天地变色。

    段西涯抹去脸上的血,冷冷地笑着。

    “三百年前,你带着逍遥门夺我故土。那日段府火光冲天,惨叫声不绝于耳,你等□□掳掠无恶不作。”

    段西涯的话被雨打得七零八落,卜真听到身后段别来的哭声已再压抑不住。稍作思考便能明白,段西涯的妻子便在当日丧了命。以陈广贪色之性格,他不忍再多想。

    “我所有亲族,多少同门,还有我曾眷恋过的姑娘……我试她若珍宝甚至不敢靠近,你却残忍如此。”

    段西涯闭目挥刀,陈广背后裂开,鲜血喷涌而出。

    卜真微怔,故事似乎与他猜测不同。

    双方实力此刻相差无几,却因手中丹药导致坚持时间不同。陈广伤势恢复不如段西涯快,一次次被迫接下攻击,千招过后已能听到粗丨大喘气声。

    越是如此,他越是震惊、恐惧。他竟然如此轻视神禾宗,心中简直千万后悔。一时道心失守,直接让段西涯一刀戳破了防御,直入心房。

    “噗——”陈广倒下,喷出了一口血。

    随之更多的血喷涌而出,被雨水冲淡,淌满了禁制内。余非寒撩起卜真衣襟,以防被沾上污秽。

    陈广躺在大雨中,小眼死死睁着,他僵硬地转头执着看向卜真。

    “陈广,你猜——”卜真笑了笑,言语中尽是冷淡,“无定氏今夜去逍遥门讨债,你门下弟子又有多少陆伯言的丹药可以依靠?”

    “他们,可会比你撑得久些?”

    语毕,段西涯跪地,双手握刀一扭。

    “你们!!!”

    天地间徒留一句未尽之言,其间多少懊悔,多少惊恐,多少不甘,皆被愈来愈大的雨洗刷得一干二净。

    段西涯拔出刀,垂着滴水的发久久不动,他的刀在此一战中已然折断。一侧的段别来已哭傻,同父亲一般跪在了雨中。父子二人皆是不曾言语,直到突如其来的温行雪冲入残局。

    卜真拉着余非寒向后一步,下意识为人让开,却不想温行雪太过疲惫,半路踉跄。卜真伸手扶了他一把,指腹堪堪滑过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