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棠感觉了一下没问题,自顾自下了地,向大夫道了谢。

    程青山摆摆手:“莫要谢我,受之有愧,还是这位姑娘识得你的病症。”

    许棠很是惊奇:“那算起来,云锦姐你又救我一回!这次来庆安镇是做什么?我定要好好谢过才肯放你走!”

    说起来处和去向,何云锦神色忽然黯淡下去:“眼下做什么都不必考虑了,还是要先把孩子的病看好才能做打算。”

    几人三言两语间道清眼前境况,许棠心下有了安排:“桂红姐,这一趟怪我耽误了你不少时间,大宝小宝还在家等你,你就先回去吧,云锦姐初来乍到,我在这儿陪陪她。”

    李桂红清点完澡堂小厮送来的物件,钱没少,便应了:“行,那我就先回去。”

    李桂红在长街尽头一拐便没了身影,算算时辰何云锦孩子的药灌下去,也快一个时辰了。

    何云锦焦心地看一眼孩子,又掂了掂干瘪的荷包,开口问道:“大夫,你说的山参,我到何处去买?”

    “山参是救命的东西,货珍价贵,就普通成色的也要数百贯一株,索性孩子还小,只要薄薄一片吊住生气就会有转机。正街的华山堂是庆安最大的药店,应该只有那处有货。至于价格……”程青山看了看何云锦蹙着的眉头,有些不忍心,“单片都要十贯钱左右……”

    “十贯钱?!”尽管何云锦费力克制,可还是忍不住惊呼出声。

    那人死了之后,治丧下葬一应事宜几乎掏空了她本就近似于无的家底,男人喝酒赌钱欠了一屁股的债,七姑六婆左邻右舍把她家里都搬空了才肯放她走,如今这只旧色的梅花暗纹荷包,里头叮铃作响不过只有两百文罢了,这要如何救她的孩子!?

    荷包在手心攥着,何云锦绝望地闭了眼,泪珠怔怔从眼角滑落,刺了程青山的眼。

    他慌忙开口:“姑、姑娘别急,今日诊费我不收,钱都留着给孩子买药去。”

    何云锦摇摇头,眼角的泪扑簌落下。

    不够的,还是不够。

    程青山慌了神:“没事,若姑娘实在难以周转,我这儿……”说着他拉开柜台的抽屉,里头零零散散铺不满底的铜钱让他无法再说下去。

    空青拉了拉他的衣角:“老师,就咱们都还要靠大爷接济呢……”

    程青山这边还困在窘迫之境中,那边的许棠扒开自己随身的包袱瞧了瞧,丢下一句“等我回来”,便飞也似地奔向正街的方向去了。

    何云锦急急跨出梅心医馆的门,只看到许棠在长街尽头一闪而过飞快消失的衣角。

    今日她见到许棠,就知道她过得也并不轻松,那一身简单的衣裳,分明是方便劳作的款式,哪里还有之前一个劲往她手里塞珠钗首饰的小姐样。

    十贯钱对劳作者来说何尝是一笔小数目,这样的人情,她又要如何还得起?

    第16章 (修)

    不到两刻钟时间,许棠气喘吁吁地迈进了梅心医馆的大门,掌心摊开,是一个小小的木质锦盒。

    程青山赶紧接过,透过些微的缝隙便能闻到山参独有的气味,打开一看,小小一片成色均匀,他赶紧给孩子压到舌下。

    这次他可以笃定了:“有了山参吊着,孩子不出两个时辰就能醒,往后再用汤药补补,三日便可好全,姑娘放宽心。”

    何云锦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下来,二人跨到后院给孩子守着煎药,并肩坐在廊下。

    她拉着许棠的手就不肯放下:“小棠你放心,这钱我当牛做马也一定挣来给你还上!”

    看着何云锦面上难掩的倦容,许棠敢断定,她这趟带着孩子出门必是另有隐情,若是寻常的探亲访友,总不至于这般慌乱疲累。

    她安慰性地拍拍何云锦的手,柔声问道:“云锦姐,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何云锦一愣,许棠这般敏锐,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面上挤出一丝苦笑,眼中半分解脱半分苦涩:“小棠,那人死了,喝酒喝死了,再也没人打我们娘俩了。”

    许棠怔住,却也是发自内心地替何云锦高兴,她揽过何云锦轻轻啜泣的背:“没事了,没事了。”

    多年胆战心惊在暴力与虐待下紧绷的那根弦,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窒息感,在接连数日的逃离与奔波中土崩瓦解,击溃了何云锦那处千疮百孔的心防。

    在这里,在这一方充满药香的小小后院,守着这一处咕嘟作响的红泥小火炉,何云锦在女孩稚嫩的怀抱里,宣泄了压抑数年最为撕心裂肺的一场痛苦。

    许棠的手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何云锦的背:“云锦姐,以后咱们就一起住吧。当初你救我一命,我承诺过,只要你需要,随时可以来找我。你也知道,我也是孤身投亲来的,结果除了一处空房子便什么都没有了。咱们往后就带着娃娃,过自己的日子!”

    何云锦止住抽噎,这样的日子她何尝不想过,可许棠一人生活周旋已是不易,如今添她一大一小两张嘴,并不是易事。

    她还在犹豫,许棠耐不住性子只好先“倒打一耙”了。

    “怎么,方才云锦姐才说要还我钱的,怎的这会儿就不算数了!”

    何云锦慌忙辩解:“算数!怎么不算数!”

    “那云锦姐若是去了别处,我这钱也长了脚跟着跑了!不行,我是守财奴,定要把你们俩娘俩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才放心!”

    何云锦拗不过她,既是暖心又是愧疚,这才应了要留下来。

    “那以后家里洗衣做饭,你可别和我抢了,你知道我的手艺的。”

    许棠求之不得,面上还佯装不愿:“那我就勉为其难把灶房的位置让给云锦姐吧!”

    何云锦闹着拍了她的手:“行行行,谢过许大厨愿意金盆洗手。”

    安心的药香从陶罐中氤氲而出,迎着夏初的日头,盘旋成一道清朗的烟,迎着疲惫的归鸟落了巢。

    何云锦的孩子宁儿还要过些时辰才能醒,许棠昨夜在山头累了一宿,如今肚腹空空,一定要拉着何云锦下一顿馆子。

    华山堂不愧是庆安最火爆的药房,做生意的格局就不一般,一听许棠买药是给孩子用的,就挑了小小一片紧够用的,还给她留了两贯钱。

    这种疲饿交接的时候,来一碗热乎乎的汤面最好不过了。

    许棠来这镇上好说也有几回了,大致的方位还是能辩清,上回和李桂红吃的那家牛肉面正好在镇子的另一头,这下若要专门赶过去,实在有些不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