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动静不小,厨房里头的何云锦吓得提着锅铲就冲了进来。

    “怎么了怎么了,可是身上有哪处在痛?”

    昨日许棠连人带驴从山路上滚下来,那番动静可不小,一直揪在何云锦心头,生怕她伤到了内里还不自知。

    许棠埋在被子里翻了个面,活动了一下身子骨,倒一下没觉得是哪里不对了。

    她顶着瓮声瓮气的声音从被子钻出来:“没、嘶——”

    方才如针扎一般的疼痛可算找到由头了,许棠探出头,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自己的眉骨眼眶,下手紧算小心了,可还是没忍住疼得自己龇牙咧嘴。

    何云锦这才看清许棠面上的五彩斑斓,倒抽了一口凉气,满面愁容递上铜镜:“小棠,咱们这脸,要不还是去看看吧。”

    许棠疑惑地皱一下眉头,扯到眼角痛处又迅速恢复了原状,她拿起铜镜一照——

    嚯!昨个叮铃哐啷一顿摔下来,难不成这记仇的小畜生还趁乱踩在她脸上踩了几脚?

    不然她这右边脸上从眉框到颧骨那一片青的紫的印记怎么说?!

    她身子骨没毛病,一翻身下了床,趿着鞋踢踢踏踏跑到院子当中去,顶着日头的亮光翻来覆去地看。

    何云锦提了锅铲紧紧张张地跟在后头,小姑娘家家的能有不在乎容貌的么,这要伤心起来她可得劝住了。

    “小、小棠……”

    许棠一个转身,黑眼眶骤然凑到何云锦眼前,吓得她心口一紧。

    “云锦姐,你瞧,我这脸上怎么瞧着一个开口都没有啊,看着吓人,一点儿擦伤都没有。”

    何云锦听闻,也仔细给她瞧过,确实只有淤青肿胀。

    许棠放下心来:“那多半是昨日在金珠驴屁股上拍的那一下了,它肉厚敦实,我热脸贴驴屁股,它没事,我自己脸成了这样,想来还是我脸皮太薄了。”

    见许棠还有兴致对着自己打趣,何云锦算是放下点心:“那咱们还是到镇上医馆去瞧一瞧,这么吓人一片,留印子了可不好。”

    许棠却不以为意,跌打损伤嘛,伤哪都一样,只要没破皮就不会留疤,她放好镜子转身出了院门。

    “上回李大哥公差受了伤,桂红姐给他用的药就是消肿祛瘀的,我管她要点便是,上街耽误时间,今个儿我还要和金珠去卖水呢!”

    何云锦知道她是个有主意的,拦不住,能做的也只有将许棠讨回来的药膏腻腻乎乎地给她涂满半张脸,不放过一点伤处,又紧从针线,几下给她裁出一副固定药膏的面纱,仔仔细细给她捆好了才放人走。

    许棠两把炒过的香豆面就哄好了昨日闹脾气的金珠,一人一驴又搭了伴带着家伙什儿深一脚浅一脚翻山卖水去了。

    许棠顶着半张磕青的脸,围了一张飘飘然的面纱,往这路边一站,倒真有了那么些个武侠小说中身世不凡的隐士高人的意味了,这一番打扮倒是比她昨日吆喝来得更显眼。

    普通打扮的人过,她就吆喝两声,要是遇上那种装点稍微好些的马车,她便掏出连夜缝大了一圈的蒲扇,揭开茶水桶使劲扇风,茶香氤氲扑面,要是车停了帘子一撩有人来问,她便故作玄虚。

    “寒灯新茗月同煎,浅瓯吹雪试新茶。这啊,是我族人家传的制茶之法,闲来作些自饮,虽然难得,却不知滇南人喝不喝得惯,随便定了个价卖着打发些时日。”末了还要来一个以退为进欲擒故纵,“客官若是解渴,白水便可,不强求。”

    脑子里随捡随凑拼起来的诗句,许棠自己念着都快要酸掉牙,没办法,客户定位不一样嘛,这茶叶她一人无法量产,那一开始就要走高端路线。

    能诓到一个是一个,诓到一对赚一双。

    可偏偏附庸风雅的人就好这一口,带着女眷赶路的更禁不起激将,就十文钱嘛瞧不起谁啊,就非要尝尝不可!

    就靠这一招,不枉许棠翻山越岭来做一遭生意,短短十日过去,她翻出厨房里头那个存钱的陶罐,哗啦啦一顿钱响数过,竟然有了两千余文钱!

    这买卖,简直一本万利!

    眼看着还有两天便是她与陈康的庙会之约了,辛苦了这么久,留了家用她可以拿出好好一笔钱去消费了!

    然而,攒钱是会上瘾的。

    许棠在庙会前一天歇业休息,和何云锦带着宁儿去李桂红家闲聊来着,说到这祭祀山神而起的庙会在山坳里一处小村子里,地势狭长一头进一头出,每年翻山进进出出都要颇费一番功夫。

    许棠磕完嘴里的瓜子:“那这庙会怎么不说换个地方办呢?”

    “哎你不知道,山里那一族说是发了誓世世代代要守护山神的,轻易挪不得,咱们这滇南边陲十万大山绵绵起伏,这山神啊,灵得很,咱们靠山吃山再远再偏都会有人去的。”

    地势偏远、山路难行、人流量集中……

    许棠念着念着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吓得一旁的两个小家伙一抖!

    “这是个绝佳的摆摊之地啊!”

    何云锦看她这两日晒黑一圈不说,整个人没日没夜掉到钱眼里都快要魔怔了,她赶紧拉住许棠:“小棠你别闹,这人家是约你去逛庙会的,你不去好好玩儿摆什么摊!”

    许棠反手握住何云锦的手:“云锦姐你想想,庙会上可有许多卖吃食的小摊?”

    李桂红抢先点了头:“有的有的。”

    “价比平日入何?买卖比平时如何?”

    李桂红一琢磨:“这山高路远的挑过去,吃食自然是要比外头贵些的,可这架不住人多凑热闹,贵些就贵些吧,还是有不少人会买的!”

    许棠眼冒金光,莫名像一只守财的貔貅:“那就是了,我明个一早问了路,带着金珠背着家伙,就带我的茶叶!到了村口借水烧上两壶,守在庙会入口摆摊,人们长途跋涉来,难免口渴,正好趁着庙会,大家买卖的心理承受能力也高,这还不让我赚得盆满钵满?”

    何云锦旁敲侧击:“那、那人陈康小哥回来寻不到你怎么办?”

    “这不我要把摊子摆在庙会入口嘛,你们晚些来,替我等等他,一同来了那么多人害怕我瞧不见?”

    何云锦知道她又劝不动了,可许棠前两日交给她沉甸甸的家用,也是这么一碗水一碗水攒来的,她再没有立场去劝她,只默默跟在雀跃的许棠后头回家,替她准备明日先行要用的东西。

    今日远行,宜轻装简行。

    许棠换了身还算过得去的衣衫,看了看面上褪了一半的淤青,叹了口气,还是老老实实抹了药戴了面纱。

    一驴背一桶一锅,再搭一个小马扎,许棠则背了自己亲手炒的茶叶,拎着小壶出了村跟着零零散散先赴山神庙会的人,一路往山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