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什么?

    他也说不清,到底是因为擅作主张的关心没有如他预想的一般自然而不刻意地到位,还是怕方才不过脑子的顺路不顺路都可以来找他的言论暴露了自己隐秘的心思,总之,他逃了。

    他小半生潜心学医志在悬壶济世护一方,偶然间堆叠成山的医书药方里,忽然撞进一个无助的可怜女人,她带着天生破损般的温柔与坚定,就这么不讲道理地生起了他莫名而来的保护欲。

    他理不清,也不想理清,不知什么时候坐在医馆前抬头,只看她来来往往进出绣房的身影就觉得心安。

    他记挂着她总是汪着愁绪的眼睛,却从偶尔的病人口中听说,下头村子新来的一个小姑娘,就是打了野猪那个,收留了一对母子,没有男人日子照样过得红火,堂前屋后收拾得那叫一个立整。

    想来她过得不错,可是他也没了接触她的理由,好不容易这次有了由头,却如愣头青一般沉不住气。

    程青山纠结、懊悔,还要思索方才她的表情是不是看出来了,面上表情算不得从容。

    空青看在一旁,半大小子不经人事,但跑腿的事情看多了,悟性还不算低,从自家老师松了又拧拧了又松的眉心间,品出了一点不同寻常的意味。

    亭阳山庄内。

    虽说只躺了三天,可许棠还是觉得自己骨头僵住了,虽然那日被那杀千刀的黑瘦男人踩过的脚踝还似馒头般肿胀着,她还是要坚持出房门呼吸两口新鲜空气。

    宁儿来了几个月好吃好喝养着,似乎要把娘胎里和从前那段晦暗日子里的亏空都补上,猛窜的个头吓得何云锦成日里要给他炖骨头汤喝。

    现下他倚在许棠床边,除了当半个趁手的起身专用拐棍外,还要负责看管随时随地过于兴奋的元宝把他姨姨扑到了。

    娘说了,姨姨现在一下都磕不得碰不得。

    可宁儿窜得再快,也比不上元宝的长势,山狼和猎犬的血脉给了元宝强健的体格,先前奶呼呼胖嘟嘟的狗崽子在这两个月飞速长大,顶着一头尴尬期乱飞的狗毛不说,连个头都快赶上普通的家犬了。前些日子程青山头一次上门,被这气势十足的狗叫和元宝飞扑而来的架势吓了好大一跳。但元宝说起来性子还是和幼崽一般跳脱,遇上亲近的人,一不小心就要顶你个趔趄。

    这下宁儿提着快要和他差不多体型的元宝的后颈皮,快要拦不住元宝眼冒金光想要同许久不曾下地的主人亲近的欲望。

    许棠惜命得很,现下一瘸一拐单步三跳贴着墙边挪到门口,生怕一个没注意陷入战火。

    她躺了三日,除了猛火收汁的苦药什么也没灌进去过,这时候到了门边闻见厨房里飘来的饭香,整个人都飘忽了,猛烈的饥饿感自肚腹中滋长开来,抽得她脑门子一阵眩晕。

    她扶着门框使力,满脑子都是要吃饭,单脚一跳没落稳,身子往右边歪去。

    完了,她想,今天这手和脑门子至少有一个保不住了。

    可是下一秒,她却借力好端端地立稳了。

    嗯?

    她抬头,面前的少年咧嘴笑开,双手举在胸前,看得出是尽全力给予了她最为坦诚和无害的表态。

    许棠想起来了,这是那日搬着石头砸翻坏人救她的那个少年。大概是对那日狼狈又惊惶的她印象深刻,如今伸手扶她一把,还要像当日丢了石头那般举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许棠有些赧然:“没、我不是这个意思,我那天实在是被吓得不清。”她话说到一半,才想起来他多半是听不懂的,“对了,那两个老人家……”

    她顺着少年的目光回头,那两位老人,停下了摘菜的动作,温和地向她点头致意。

    第41章

    今日亭阳山庄的饭桌上好不热闹,原来怎么摆怎么空旷的八仙桌,满满当当坐了六个人。

    桌上菜式比平日里丰富了不少,当中一盆是上回许棠吃过就念念不忘的小松蕈炖鸡,今日何云锦采取了她的建议,两块鸡油中煎得蓬松柔软焦边泛黄的荷包蛋一起煨在砂锅里炖煮,连带着先前煸香水分的土鸡肉一齐在微火滚动的汤汁中变得鲜香软烂,风味与风味相拥,炙火与流水对食材的加工碰撞出奇妙的反应,吸足了小松蕈风味的鸡汤变成了浓郁的奶白色,稍一搅动,便飘出满室馥郁醇厚的滋味。

    许棠这位病号需要大补,原计划除炖鸡汤之外,桌上简单爽利的两道清炒时蔬和下饭的腌菜显然不能满足何云锦心中病号饭的规格,她非要出一趟门往李桂红家借了新鲜的猪肉来,快刀切成细糜,团了薯粉,磕两枚新鲜的鸡卵,时令的鲜藕切成细碎的颗粒,再切两朵晒干泡发的野菌,团团在盆中搅上劲,愣是让她赶在开饭之前做了满满一盆挤着在汤面上浮沉的三鲜莲藕肉丸汤。

    家里来了客人,菜式丰富些是自然的,可许棠瞧着论盆装的几个菜和铺满了的桌面,还有蒸屉里明显厚出一寸的米饭,悄没声拉了何云锦来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姐,这盆怎么回事?是我的错觉还是咱家的桌子变小了,我怎么觉得几个菜就挤得慌呢?还有这饭,六个人吃也用不着这么多吧,我是饿了,但饭量这把我们吃的抛开来算,剩的后院那一堆活物都还要吃上两天呢!两天!”末了何云锦还没回答,她又补了一句,“咱可不能干打肿脸充胖子请客的事啊,浪费粮食可耻!”

    两个人就围在锅边盛饭这一会儿功夫,何云锦听她一口气噼里啪啦说了这么久,首先就许棠躺个半年全身都僵了但这张嘴皮子不会绝对有半点退步的观点发表了看法,而后才错开身子给许棠的视线腾了地方。

    “喏,瞧着吧。”

    许棠视线对上那少年,猛然间撞上一双格外明亮真诚的眼睛,忽然愣了愣,觉得有点眼熟。

    等那个少年又露出赤诚无暇的笑容,许棠一下就想到了元宝,纯真幼崽坦荡热烈的那种目光。

    她下意识报以微笑,转过头端起灶边的饭碗,掂了掂这个尤为突出的大海碗:“不是吧姐,这可得有半斤了,怎么给人这么大的碗?”

    “这孩子饭量大,又是个死心眼,不好意思敞开了肚皮吃,顿顿都只要一碗,吃完了就不挪屁股。我瞧着送你回来的第一顿他没吃饱,老人家兵荒马乱逃灾出来的,心疼孙子也没好意思开口,我就一顿换个大点的碗,想瞧瞧这孩子到底能吃多少来着。”

    “那这碗比之前还大?”

    “可不,早晨起来我给他做了半斤多面条,一点没剩。”

    这一大海碗尖尖的米饭上了桌,许棠方才醒来,发挥了一下主人家的本色,招呼着祖孙三人不要客气赶紧动筷。

    可谁知那老妇人眼见孙儿面前比上一顿明显大一圈的海碗,吃着吃着就红了眼眶。

    老伴察觉到她的情绪,安抚般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也提醒她不要打扰了这两位善良姑娘的心意。

    两位老人间莫名流动的情绪没能打扰到许棠,半大少年坐在她对面,吃相还算斯文,但就是有一股掩不住的虔诚与认真,仿佛吃饭是这个世界上顶天重要的大事,咽下去的每一口都值得郑重对待。

    她看别人吃得香,亏空了三日的五脏庙也欢快地嚣叫起来,甩开腮帮子吃得心无旁骛,只有某个添汤加菜的间隙才想起来抬头问一句那天她到底是如何回的家。

    老妇人汉话说得有些费力,用词简陋,加上何云锦绘声绘色的补充,也算尽力同许棠还原了当日的惊险情形。

    在庆安镇上被衙役劝走之后,逃难的夷人间出现了意见分歧,一部分觉得求救无望转头归向故土,希望在洪水退去的土地上重建家园再谋生路,另一部分听信了李传丰的话要去城里碰碰官爷太太收留的运气。

    祖孙三人踏上了往滇南城的官道,老两口体力不行,又认不得路,兜兜转转,三日时间才晃荡到林荫密布的背山道处,一个没留神又丢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