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棠还没来得及一口答应,老太太又赶紧补充道:“阿温听话的,力气还大,家里什么活都可以干,去外面做活也行,两位姑娘行行好……”

    何云锦上前表了态,言辞恳切:“老人家放心,我们虽不是什么富庶之家,但是粗茶淡饭管饱还是没有问题的,但无论如何,此事一定要问问孩子的意见。”

    席间吃完了满满当当一碗的阿温早就放下筷子听了良久,现下轮到他说话,便急不可耐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愿。

    安稳饱腹的日子谁不想过,可是他放不下两位老人。

    语调陌生而又急促的夷语在祖孙之间转了几个来回,老人疾声厉色后阿温败下阵来,低着头立在桌边一言不发。

    老人换回了汉话:“阿温听话,遇上年节我们定会来看你的,你就好好跟着这两位姐姐,用你的力气保护她们。”

    老人的话是说给半懂的阿温听,也是把一点私心小心翼翼说给了许棠,希望她不要介意今后偶尔的打扰。

    许棠点头如捣蒜;“阿温你放心,跟着姐姐不会饿肚子,逢年过节两位老人来看你,家里人多才热闹!”

    别扭的少年低着头,老人疾言厉色又一通说教,他倔强地抹了一把眼泪,轻轻点了头。

    突如其来的分别总是最让人难受,何云锦替许棠出面做了主,好说歹说让两位老人多留了几日,好好缓缓连日奔波的劳累,给了阿温充足的过渡时间。

    三日后,在村口,两位老人一步三回头告别亭阳山庄众人的时候,许棠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额角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稳稳当当一层褐色的疤。

    她拍拍还在垫脚张望的阿温:“走吧,咱们回家,我在给二老的干粮包里塞了一笔盘缠,够用一段时日了,放心吧。”

    阿温半吊子汉话理解水平,在这一次却一字不落地听懂了,他点点头,心里又默默念了一遍,阿太说得对,阿姐是顶顶好的人。

    许棠又一次因伤赋闲了。

    包着棉布的手一日两次换药,连水都沾不得,家里添了丁还有不少要归置的地方,她倒没有把阿温当客人,连比划带说地指挥着,把从镇上给他买来的床架子安置在了宁儿屋里,又带着他在庆安镇上的杂货铺子里挑了适合他的一应家用,但是这个饭碗要换成多大的一时没想好。

    何云锦常出入绣房,比着阿温的体量给他裁了两身汉人男子的衣裳,正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现下把换了衣着阿温往人堆里一丢,不仔细还真注意不到他的异族血统。

    家里多一口人,说是多一双筷子的事,可许棠和何云锦却拿不准这一筷子下去要多少才能填饱阿温的肚子。

    阿温的力气她俩已经见识过了,人刚安定下来的第二天,许棠之前吵着闹着想喝豆浆吃豆腐脑做麻婆豆腐要用的磨盘,刚巧不巧让石匠给送上门来着。

    卸磨盘的两个伙计下盘不稳一不小心闪了腰,正一筹莫展如何将这百斤重的家伙挪到雇主后院去,大门里头就钻出一个浓眉大眼的半大小子,沉腰使力抱起石磨吭哧吭哧就走了,留下从门口伙计到院里一字排开的许棠何云锦和宁儿目瞪口呆。

    许棠拍拍宁儿的头:“宁儿,姨姨考考你,石磨是什么做的?”

    “是石头的!”

    “那你看阿温小叔叔抱着的东西,像石头做的么?”

    “不、不像……”

    两个幼稚鬼还在激烈讨论呢,还是何云锦这个当了娘的知道心疼人,一拍大腿:“坏了!可别是这孩子逞能,想着干活硬撑呢,这么重的东西放的时候但凡有点不稳当,可是要坏了腰的!”

    三人赶紧咋咋呼呼追到后院想着搭把手来着,看到阿温原地蹲了马步,精瘦挺拔的腰腹收着力,微微颤抖着缓缓将石磨放下,竟是稳当地连一点重物落地的砸痕都没有!

    “阿温好厉害!”宁儿没忍住拍手欢呼,后脑勺结结实实挨了许棠一巴掌。

    “没大没小!叫小叔!”

    “阿温小叔叔真厉害!”

    这句阿温也是听得懂的,他摸摸后脑勺,羞涩地笑开了。

    与阿温神力挂钩的,则是他谜一样深的饭量。

    大概是经历过几次做工时因为饭量被赶走的阴影,阿温在亭阳山庄落了脚,仍然不敢放开只吃一碗的限制,顿顿把他的海碗吃个精光之后,无论怎么劝说,打死都不肯再添一回,就只收着吃菜,等大家都放碗了,他再清个盘。

    头两顿忘了家里还有元宝这个等着剩饭养活的,连着机会光盘把饿得眼冒金光的元宝气得够呛,逮着阿温的裤脚撕了好几回才让他长了记性。

    可是家中阿温独用的饭碗已经是镇上能买到的最大号了,再往上只能用木桶木盆了,可许棠担心会刺伤青春期孩子莫名的自尊,总想着要找个法子给阿温的正式食量破个防。

    所以等到下一个赶集日,许棠直奔粮油店称了足足五斤面粉,两斤上好的五花臀尖,整整一捆大葱,外带炖粥最合宜的江米一斤,浩浩荡荡回了亭阳山庄。

    何云锦这等着买菜的人回来好开伙做饭,看到许棠和阿温满满当当两手的食材不明所以。

    “小棠,咱们今天是要开席么?”

    许棠把食材重重墩在地上,找出了宁儿洗澡用的澡盆。

    “走!宁儿!咱们刷盆去,今天和面吃包子!”

    第43章

    澡盆是买来给宁儿秋冬天凉洗澡用的,现下初秋热气未散还没来得及用上,干净倒很干净,就是长时间放着积攒了一些浮尘,许棠带着宁儿在后院井边上汲水刷盆闹着泼水,玩得不亦乐乎。

    何云锦在厨房斗柜里清点着攒的鸡鸭蛋,一抬头阿温立在厨房门口,微微仰着脖子有些落寞地望着后院的嬉闹声。

    “阿温,你来。”她拆开许棠从集上买回来的一捆葱,对他招招手,“这些拿个盆装了,到后院让小棠教你怎么汲水,加上宁儿一起,洗干净了给我拿回来,你可以么?”

    阿温听得懂水是什么,又看看何云锦手里的盆和葱,会意点了点头,向后院走去。

    宁儿此刻正低着头钻在金珠的肚腹底下,怀里还抱了一个元宝当挡箭牌,委委屈屈躲着发尾湿了一半玩水正在兴头上的许棠,还有她手里高举的半瓢水。

    “不玩了!不玩了!姨姨不玩了!”

    宁儿认了怂,转头看到一脸懵懂提着葱的阿温,自以为有了同盟,转身泥鳅般躲到了他的身后,语气里竟然多了半分有恃无恐的嚣张。

    “阿温,姨姨坏,泼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