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梅香一把把范东阳扯到面前:“说!怎么回事!”

    范东阳支支吾吾:“天黑,我和大宝分不清韭菜和蒜苗,趴在地上看,不小心的……”

    秋高气爽的天气不是白说,那一小片茶园的老叶落到地上,攒一攒就是极好的燃料,火星子一撩,火龙擦着地,不过片刻就烧到了半个园子,纵然火灭得再快,根系受了伤,上头看着还脆生生的绿叶,不过两天全都要焦。

    许棠捂着胸口,老天爷才把一个制茶的帮手送到她身边,转头连这点挣钱的资本都给她收回去了。

    她的心口在滴血,面上有些挂不住。

    何云锦赶紧上前来圆场:“人没事就好,灶里还烧着火呢,我配小棠到地里看看,回来就开饭。”

    李桂红收到眼神暗示,紧着把两个小兔崽子撵回了屋:“那谁,滩羊腿还在锅里炖着呢,烧干了可没得吃了。”

    转眼间面前的人就空了,许棠憋闷着一股气不好发作,悠悠转转化成一句:“走吧,去看看。”

    后头的茶树本来就只有端端三五行,秋风野火一撩,灰烬掺着灭火的水,化成滴滴答答的黑汤的挂在仅存的绿叶上,好不狼狈。

    许棠深吸一口气,忙着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

    还好,老天爷也不是一点情面都不留的,这秋天最后一波鲜叶她前几日才采下来。

    没事,秋天正是扦插的好季节,自己搞这个可是专业的,这块地本来就嫌小,这下火烧了作肥土不正好扩建么。

    她立在黑漆漆的茶园外围,低着头沉思,眉眼轮廓隐在昏暗的跳动火光中,一言不发。

    阿温悄悄在一旁看她,何云锦也在观察,两人莫名就达成了一种共识——许棠这是有气憋着,得哄。

    院子里传来开饭的动静,阿温赶在前头开路,何云锦挽着许棠,生怕天黑她伤心过度一个没注意摔了跟头。

    到了饭桌上,这种奇怪的待遇莫名之间就成了众人的共识。

    滩羊腿用一点点盐,猛火炖得软烂,筷子一戳就散架,往辣子生葱蒜末兑了秘制酱料做的蘸水里一滚,鲜香爽辣。奶白色的浓汤呈在碗里,撒一把芫荽末,喝一口要鲜掉眉毛。

    许棠埋头吃得酣畅淋漓,鼻尖上都浸了汗,暂时想不起来两个小子火烧了自家园子的事,也没注意到这一整顿饭,她面前的蘸碟里永远有肉,汤碗里的汤一直温度适口。

    等她打着饱嗝站起身来,一桌的客人均表示她劳累了一天要自己收拾完碗筷再走。许棠这个主人家摸不着头脑,连番拒绝不成,连何云锦都不站在她这一边,等着客人们将厨房里里外外收拾完了走人,天上的星子都亮了好几遍。

    许棠把闹了一天的宁儿和阿温赶去睡觉,自己摸到了厨房门口,里头何云锦正在泡第二天一早要熬粥的米。

    “云锦姐?”

    “嗯,怎么了?你别等我,累了就先去休息,我备好一早的菜就来。”

    许棠摇摇头:“不,我还不困,我是想问你觉不觉得今天晚上大家都怪怪的?”

    何云锦淘米的手顿了顿:“小棠,茶园烧了大家都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你碍着面子不好同小孩子计较,两个大人都看得出来,面上过不去,才非要帮咱们收拾了再走的。”

    许棠反应过来,她生气归生气,不过一会儿就过去了,损失有点,但不至于无法估量,这乡里乡亲的确也没想让人家赔偿些什么。她这才后知后觉这一顿饭她是享受了什么待遇过来的,当即就跳了起来。

    “云锦姐!你怎么不提醒我,我稀里糊涂让人伺候着吃了一顿饭!?这太说不过去了!”

    何云锦见她跳脚的样子,想来茶园的事也没放在心上,语气不自觉带了笑意:“我是递眼色了来着,谁知道我们小棠一遇上好吃的东西便不管不顾了,连头都没抬几下,哪看得见我的提醒。就是辛苦大宝和东阳了,一晚上战战兢兢给你添汤夹肉,生怕没堵上你的嘴饭桌上说起着火的事回家又要挨揍呢。”

    许棠听闻受差遣的是两个小子,心里松了一口气,也笑出声来。

    两人东一搭西一搭聊着,何云锦沉默了片刻,话锋一转。

    “小棠,要我说,路边卖水的事情,咱能不能别去了。”她言语中掩不住的担忧和自责,“都怪我,之前也没往那处想,你长着这样好一张脸,一个人搬这些东西在路边支个摊子做生意,实在是太危险了。我是想想就后怕,若不是,若不是阿温他们救了你,我……”

    许棠早已考虑过此事,她上前宽慰道:“云锦姐不用自责,这事咱们唯一需要责怪的,就是那生了猪狗心思的两个人。我也想过了,入了秋不冷不热的,再去摆摊卖水怕是没有夏日那般进账了。我还会做好多稀奇古怪的吃食,等前几日采下来的那波茶叶制出来,我让阿温陪着我去卖最后几回,早去早回,闲下来的时候我就琢磨些吃食,拿到集上去卖,你说可好?”

    何云锦一颗心算是安安稳稳落进了肚腹里,她握住许棠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天公作美,无云舒卷的晴朗天气持续了好几日,许棠带着阿温,在亭阳山庄制出了今年最后一波新茶。

    她果然没看错,在制茶方面,阿温的悟性高,仗着天生的体力优势,揉捻工序做得十分到位,这一次的茶叶汤色鲜亮香气馥郁,算得上品。

    两人带着金珠,又回到了从前她单打独斗的官道旁,两幅旧色招牌添了色,在渐浓的秋风中猎猎作响。

    秋收苞谷的季节,茶水摊支在路边,阿温成日跟在许棠身边,已经可以同路人进行一些简短的对话,买卖不成问题。

    许棠这会子猫了腰,原来烧水的铁三角架子上架着厚底铁锅,下头柴火哔啵作响,她从包袱里掏出小陶罐,里头是掺了糖的酥油,一股脑被她倒进了铁锅里,烧得冒烟。

    这就是她要研究的新花样,起因是路过别人的苞谷地,捡了两个晒干的漏网之鱼,电光火石之间她就想到了爆米花。

    为了把干透的苞谷粒从棒子上弄下来,她使了吃奶的劲儿,手都扣得通红,还是阿温看不下去,默默给她扣掉一排递过去,让她享受了一把丰收的喜悦。

    酥油里掺了糖,油烟格外大些,许棠把前襟兜着的苞谷粒一股脑丢了进去,砰一声盖上锅盖,蹿到了阿温身后躲着。

    嗯,锅里格外安静,就显得许棠有些大惊小怪了,连阿温面上都有了点藏不住的笑意。

    锅下的火还继续燃着,她面上挂不住,干笑两声:“你别笑我啊,你要是不怕,就揭开锅盖看看!”

    阿温被她半怂恿半强迫,推着后腰就站到了锅边。

    不就是锅嘛,少年阿温从不胆怯,

    锅盖刚揭开,噼里啪啦炸起白花的苞谷粒翻腾而起,阿温一个矫健的躲闪跳到了许棠身后。

    许棠笑得震天响,弟弟果然还是弟弟。

    “还笑我呢,谁才是胆小鬼?”

    阿温红了面皮,嗫嚅着嘴硬:“我不是。”

    “你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