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归靠周家,周询没有忘记过自己从前吃过的苦,大约是有些衣锦还乡的念头在隐隐作祟,她用了手段悄无声息把这块地皮转到了自己名下,也是难为当初王府打发人的时候,还能从册子上寻到这么一块偏远的地方给许棠。

    许棠握着地契单子有些隐隐激动,语调里掩不住的高昂:“那意思是两位老人家可以留下了?!”

    周询被她吵得耳朵疼,伸手示意她打住:“行了行了,无事送客,真不知道一天天旁人的事操心起来这么卖力。”

    许棠像捡了宝的孩子一般,认认真真又确认了一遍地契上所属人的名字是周询没错,转头欢天喜地出了周询的宅子,直奔当铺而去。

    年节里闲来无事,她往山脚下的苗圃去了好几趟,扦插的茶苗在她的精心照料下,趁着临春的暖意恣意生长,舒展的叶片向上已经到了齐小腿的高度,往下筋白的根须牢牢深入泥土中,尽力汲取着来自大地的养分,长到足够抵御长途迁徙的考验。

    今日初八,商贾头一天开市,她赶着这个时候到镇上来,就是为了把这羊脂玉的小簪子讨一个头彩的好价钱。

    周询这厢在书房懒坐着,闲书没翻两页,就听到院子里头修理盆景的元丰在同许棠说话。

    果不其然,两声敷衍的敲门声后,许棠轻快的步子就直直往他书房来了。

    她面带喜色,想来是在当偶老板处得愿所偿了,这会子豪放地掏出一笔对她来说数目不小的钱堆到桌上,往周询的面前推了推。

    “周老板,可否再劳驾您帮我个忙?”

    难得见她主动往外掏钱,周询好奇:“大侄女这是豪掷千金来求我帮忙了,稀奇稀奇。”

    许棠话赶话解释道:“不是,我是想让周老板帮我瞧瞧这些钱能不能买到一匹马驹,我想此去云川山高路远,路上闲着也是闲着,想学一学骑马。”

    第72章

    二月初二龙抬头,诸事皆宜,是定好出发去云川的日子。

    亭阳山庄所有随行的重要家当,不过只装了一辆马车而已,宽大的车厢甚至还容得下四人相坐。前头元丰驾车打头,用的是两匹马的车架,当中一匹枣红色的小马便是周询替许棠寻得的,头几日先拉车训训性子。当中是天赋异禀仅习得几日便能驾轻就熟驭车的阿温,车里便是许棠何云锦带着宁儿。周询不常见的管家齐成此次也随行,此刻扬鞭驾车紧随其后,车上则是被连根拔起,放入薄薄松土中暂养的茶树幼苗,车架尾部宽敞的笼子,是许棠给要带去云川的元宝准备的。

    原本金珠她也是想要带走的,奈何成年驴子装笼体型不便,脚力又跟不上快马,眼下亭阳山庄还有两位搬不得重物的老人,相较长途跋涉到云川城里,许棠思来想去,还是把金珠留在庆安镇更好些。

    做了决定的那个午后,她趁着大家都在午睡,悄悄溜到了驴棚,同金珠说了许多掏心窝子的话,毕竟这是亭阳山庄里陪她时间最长的活物了。金珠似乎听懂了一般,一声不吭舔着她的手背,黑白相间的驴头在她怀里蹭来蹭去,难得没甩她脸子。

    最后一筐垫了泥土的茶苗被放到车架上,许棠牵着元宝和金珠做了最后的道别,便借着阿温的手上了马车。

    踢踏马蹄声渐远,亭阳山庄门口的人影越来越小,车辕碾过一道不明显的磕钝便上了官道。

    春阳瑞色明,晨起白纱似的薄雾自沉寂的山野间撩动弥漫,笼住了一眼望不到头的官道。

    马车行进官道一刻不停,从未出过远门的许棠倚在车厢边上看什么都很新鲜,见山青翠见水明净见天清朗,可时间一长,便抵不住车轮滚滚向前枯燥无味的催眠之声,缩在马车一角就囫囵睡过去了。等忽而某个时机醒来,外头的风景换了颜色,便又欢欢喜喜欣赏起来。

    一行人朝着云川的方向走走停停,考虑带着孩子还要一路仔细照看茶苗,脚程慢了许多,白日还要间或停车歇息,好在周询和元丰先行已经走过两趟,沿路歇脚的村镇心里大致有数,偶尔赶一赶路夜里都能寻得恰好的驿站客栈稍作歇息。

    红枣马拉了两日车,脾性瞧着倒也安定,许棠喜欢它跑起来轻逸的模样,给它起名叫红云。

    白日里择地歇息的时候,许棠就拉着元丰教她骑马,有时候周老板心情好了,还会亲自上前与她示范,又过得三两日,许棠便可以在众人的盯梢下驾着红云稳稳当当行上好长一段路。只是没人提醒她,这头一回学骑马不能贪图新鲜,骑坐前行的本事不好好磨练个一年,这大腿内侧的肌肤是受不住的。

    入了云川地界,许棠大有骑马看遍云川花的气势,雄赳赳气昂昂策马奔腾两日后,火烧似的后遗症恼得她连走路都疼得龇牙咧嘴,这下长了记性,只好乖乖坐回马车上,痴望流水一般向后飞驰的景观,睡着一阵又一阵的囫囵觉。

    从亭阳山庄出发也有七八日了,许棠抬眼从马车侧窗望了一眼,还是青灰略带些嫩绿的青涩春景,与前两日并无差别,歪着头靠在车厢内壁上,不一会儿又睡着了。

    昨夜装茶苗的马车停在了客栈后院,半夜落了一场春寒雨,许棠怕幼嫩的茶苗受不住,大半夜一个人起来给它们全挪到了屋檐下,让本就因为骑马不知好歹而饱经风霜的身子骨跟散架了一般,一靠到厚实的马车壁上就如同粘上了一般,足足睡了两个时辰还不见醒。

    迷迷糊糊中,许棠感觉车身行进抖动的幅度不知何时减缓了,她睡得安稳,姿势早就从斜靠变成了毫无章法的四仰八叉,身上还盖着何云锦的斗篷。

    “云锦姐,我睡多久了?”她眼还未睁开,伸了一个懒腰黏黏糊糊地开口询问。

    意识逐渐从困顿中回归清明,周遭鼎沸的人声和热闹的叫卖声已经回答了她。

    她一个翻身爬起来,打手掀开车架后头的帘子一看——各色制式的马车在在数丈平阔的笔直街道上次第行进,往前是沿途碧瓦朱檐层楼相叠不见尽头的繁华盛景,往后是被日出浸染了恢弘金色的巍峨城门,飘摇的旌旗在初春的寒风中猎猎作响,遒劲有力的刻笔落成了高悬的“云川”二字,俯视天下往来蜀地的不绝人流。

    这便是蜀中第一城——云川。

    舟车劳顿的疲累此刻已经完全被许棠抛诸脑后,她嫌坐在马车里看不过瘾,干脆与驾车的阿温同坐,任凭初春料峭的春分拂面,也要将云川城的盛景收之眼底。

    马车行过高台叠榭的街市,又路过井然相错的府苑,转而挤进一条不算宽阔的胡同口,稳稳当当停在一处宅院前。

    拾级而上两座憨态的石狮子分立大门两侧,半新的大门抬头,依旧是那熟悉的笔法,端端落了亭阳山庄四个大字。

    “怎样,这门匾瞧着是否有些眼熟?”周询对自己的墨宝倒是很满意,生怕许棠没有瞧出来,还特意提点了一番。

    许棠这会子哪还听得进去他在说什么,一门心思要去参观自己的新住处,回首叫何云锦的时候期待和激动的情绪都快要从亮晶晶的眼里溢出来。

    元丰跳下马车,冲在前头给许棠开了门。

    这是套两跨三进的院子,前街大门进去迎面而来便是一副刻了荷花团福字的影壁,路过它往前走过紧凑的前院空地,跨过垂花门进了内院,北面是会客的前厅正屋,再往后三进就是厨灶柴房所在的后院了。内院东西两边对衬着相同的月亮拱门,宅子便从此处分成两套相隔的小院子,也是各带了正房厢房与小厨房。平日两院的人相会聚餐都可在内院北面共有的大厅堂内,关上门东西两套院子各自生活也可互不干扰。

    许棠拔腿就要往东边院子跑,却一把被周询拎了回来:“宅子里安排了两个扫洒的人,见过了让她们带着你去,别像无头苍蝇似的乱跑。”

    “哦。”许棠不好意思摸摸鼻尖,乖乖立在原地,不见一多会儿,齐成从后院领进来两个怯生生的姑娘,等走近了些,还能听到齐成在悄悄嘱咐她们的话。

    “不是教过你们了么,等老爷和姑娘回来的时候,要在前院迎接,怎么不过放你们两个人在此处住了几日,规矩全忘了?”

    许棠算是明白为什么在外跑腿的总是元丰一人了,这对内管理家宅,他一张笑嘻嘻的脸可唬不住人。齐成人如其名,老成又严肃,板着脸的时候不怒自威,连许棠瞧着都有点怵。怪不得之前问周询来云川要带多少家仆,他说一个带惯的元丰一个趁手的齐成便够了,其余要多少人伺候,都可以全部重新招来,包管让齐成带得称心如意。

    这会子两个小姑娘被训得红了眼眶:“没、没有。”

    人家立规矩的时候许棠不好插嘴,等两人一板一眼问候了老爷好姑娘好,周询点了头,她们四口人才跟在后头进了东边的院子。

    两个姑娘原是上回来云川周询碰上的,跪在胡同口往自己头上插了草标,说是卖身葬父,被嫌晦气撵了几回,周询那日同齐成看铺子回来,好巧不巧撞上了,便把人带了回来。

    像这种无牵无挂的人,一旦在此处定了心,就很难再生出旁的心思来,省了以后诸多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