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

    人还当真醒着,许棠在家中向来懒怠贪眠,除了顶顶重要的事情压着,何云锦很少见她醒这么早,进了门便要打趣她:“怎的我小棠妹子许久不回家,认床了不成,这么早起了可把院子里的鸟雀都吓了一跳呢。”

    话音刚落,不等许棠回话,何云锦就瞧见了她眼下说重不重说浅不浅的两片无情,还有那烛台底下累叠的蜡泪,何云锦急急向前,道:“又是一夜没睡,脸色这样差?”

    许棠揉揉眼睛,心满意足摸了摸纸上耗费了她一整晚心血的笔墨,精神还很亢奋,道:“云锦姐,咱们今天晚上半个时辰开门如何?”

    何云锦把她拉到床边按下,“昨个茶水如何卖的我心里也有数了,你就在家好好补上半天觉,不差你这半个时辰,你歇息好了再来就是,要自己疼惜自己的身子。”

    “我知道。”许棠拉着何云锦的手,语气间添了一分在长姐面前撒娇的意味,“云锦姐就听我一日,行不行?”

    何云锦拿她没办法,点头先应了,“不过你得告诉我缘由。”

    “可是我熬了一夜,这会儿饿得抓心挠肝,不如咱们到厨房便做便说?”

    “行,依你,想吃什么,我先去烧水开锅,你收拾好了来。”

    “皮蛋瘦肉粥!”

    许棠从前上学的时候,每每熬过大夜起来,一碗热腾腾的粥最能醒神舒胃,这粥是她从昨夜就念着的了。

    “不急着开门了,这点时间还是有的。”

    何云锦先行一步到了后厨,把软糯的江米洗净泡上。那燃炭灰一斗石灰一升,五七日覆于其上,使黄白混为一处的皮蛋,还是许棠告诉她的吃法,头一回剥出来黑乎乎亮晶晶的模样,全家老小没一个敢吃,还是许棠以身试法炖了粥来,小心翼翼吃过一回,如今的皮蛋瘦肉粥,已经是亭阳山庄的例行早点了。

    皮蛋剥了外头灰硬的泥壳洗净,连蛋壳一起投到蒸笼里头,等许棠收拾好了到后厨帮忙的时候,蒸屉里头已经翻起了团团的白色水汽。陈婆子在早市上买回来的劲瘦猪腱子肉用盐细细腌过,快刀斩得不用太碎,锅里沸水滚过一圈去处其血腥味,再另起一锅下星星点点的香油润开,文火轻炒,煸出一些微润的油脂香气,这才下入碾得碎烂的皮蛋。葱姜泡过的清水下锅,连带着吃透了水气的软糯江米,大火猛煮,滚烫的气泡翻涌着自下而上,挤着撞着松散在米粒间的碎肉皮蛋,将咸鲜醇香的风味融进粘稠的米浆中。

    大灶享足了火候的粥转到大肚砂锅内,小小一簇火苗温着,随取随用都是最为妥帖。精瘦的猪肉粒和皮蛋已经快要融进雪白绵软的米粥中,不加任何装饰的白瓷小碗呈上一碗,圈丝的葱花一撮,在添两滴滚烫的芝麻香油激发出香味,白瓷勺子一搅,葱香油香皮蛋碎肉香扑面而来,饶得许棠想了一晚上的馋虫就在嘴边,还得老老实实一口气吹吹凉。

    趁这个空档她续上了方才何云锦的疑问。

    “云锦姐,你可还记得昨日兑票一事,是如何来的么?”

    何云锦手上的勺子也晾着粥,偏头一想,“昨个循着来喝清茶的客人分不出个先后,咱们茶叶的数也仅那么些,明面上价高者得的事情不合适,这才催生的这个法子……”

    “嘶——”许棠被这皮蛋瘦肉粥的香气勾得不行,忍不住下嘴,被烫的直抽气,还没等她嘴里缓过劲来,何云锦的脑子先缓过来了。

    “所以小棠你今日故意晚开半个时辰门,要的也是一个今日的客人分不清顺序,如此一来……”何云锦望向许棠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了。

    许棠点头,大大方方承认了,“我坦白,我就是个奸商,有钱不赚王八蛋,再说了我可没逼着他们买!”

    何云锦就是喜欢她这样坦荡又机灵的脾性,只摇着头笑了笑,道:“晚开门的事情我也有份,如此一来,我也算得半个奸商了。”她又添了旁的疑问,“可这般应当不是长久之计,头几日还凑个新鲜。往后咱们这茶叶的量若跟不上的话,一来二去客人会不会都没了兴致再不来了?”

    凉得正好的粥香而不腻,许棠这会儿埋头吃得认真,抽空才回了一句,道:“姐姐不急,咱们到了店内便知。”

    亭阳山庄的人陆陆续续晨起,用过饭后一行人带着昨晚备好的食材,轻车熟路从后门进了店面,里头按部就班打点好,愣是等够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开门,外头排队的客人已经闹哄哄有些情绪了。

    “老板你这店面怎的回事!我们等了得有半柱香的时间了,旁的香粉铺子文玩铺子都开门,偏偏你这一家不开,你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许棠赶紧出言宽慰,“这位客官实在不好意思。昨日店中清茶都卖完了,我怕耽搁今日客人的雅兴,连夜差人从乡下老宅取了一批来,乡路难行这才耽误了时辰,还望客官见谅。”

    那人面色烧缓和了些,问道:“可是鉴味斋册子上写的那种?”

    “正是。”

    人群中有几个熟悉的面孔,想来是昨日未能尽兴今个想赶早又来了的人,这会儿正好在一旁帮腔,“是了!你们昨日没来,这清茶果真名不虚传,虽说我一口没喝上,可闻见那满室的茶香就已经念念不忘了!人老板的私家手作,为着咱们一点爱好,还连夜从老宅取的,晚点也值了不是?”

    “就是就是,这会子都开门了,咱们还挤在门口做什么!”

    人群涌着往里进,许棠微微欠身,道:“客官们稍安勿躁,今日的干茶还是只有一斤,大家莫挤伤了身!”

    “才这么些?!”头一回来的客人有些惊讶,已经有了经验的人大手一挥,“有就不错了,兄台还挑呢,先来后到晚了可就没了!”

    那人一将前人揪住,“要论先来后到也是我头一个来等着开门的,怎的这会子你抢先了?”

    许棠嘴上喊着客官莫急客官莫吵,心里却在窃喜。这不赶巧有个来过的客人说起昨日也是这么个光景,论不出先后的就按谁买的兑票多谁就能点单喝茶,这一切正中许棠下怀,紧着昨日的那点茶量,又卖出去许多兑票。

    许棠小计得逞,但不是谁都乐得花费这些时日来门口排队抢购,有的客人便发起了牢骚,问道:“老板,你这茶叶可否单卖?我瞧着冲泡之法也不难,若能单卖,平日里忙的时候若是想起这一口,便能时时可享了。”

    “单卖倒是能单卖……”许棠面露些许忧色,眼底却悄悄闪过一丝机灵,“只要客官能多等些时日,提前订购的话,还是可以的。”

    第104章

    “提前订购?”店里落座的人群一听到此消息便不干了,“老板怎的昨日不曾说过可以订购?”

    许棠在柜台后头柔声解释,道:“这位客官想必昨日来过,也晓得我这清茶是私人手作产量有限,我闻翠有幸得众人抬爱,也不好空口承诺坏了大家兴致,只好连夜回了老宅,切身实地测算一回产量,才能开这个口。”

    她如此考量述之于众,也当得起一个思虑稳重万般周全,客人们也不再追究,只问道:“那这订购需要多久时日才能到货?”

    昨晚连夜写的活动招幡总算到露面的时候,千呼万唤始出来往闻翠大门处一挂,订购的周期价钱折扣一目了然。

    许棠站在前头一一细说,“闻翠茶叶青瓷小罐装,一罐二两,加上茶罐茶匙算一贯五百钱。出茶依着茶树的长势来,除开深秋冬日,基本按半月为期,一期除了店中开销约摸还有十余罐的余量可供单卖。所获不多,一期一人限量一罐。”

    “那一罐能喝多久?”

    “按每人口味浓淡不同,能供半月至一月不等。”

    人群中有人回过味来,“那若是我每期都抢到了,岂不是刚好能接上。”

    许棠点头,“正是。”

    人群中落开窸窸窣窣的谈论声,与掐着点排队进店享用相比,这能带回家依着自己喜好随取随用的茶叶,贵上些许也能认了,反应快些的人已经挤到了柜台前头。

    “老板,今年每一期的份我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