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老板哈哈一笑,“这开蒙小儿用的笔墨,再贵也贵不到何处去,二位只管放心。”

    不过闻翠势盛,何云锦尽兴操劳店中一应事宜,领的也是头一等的工钱,如今就算这笔墨再贵上数倍,也不算什么肉疼的开销了。

    二人买齐全新的文房四宝,跨出余老板的铺子,许棠想起来一事,道:“这正经入了学堂,宁儿这名字,你若不想用从前的,咱们找个夫子帮着起一个,就随云锦姐你的姓。”

    自打和他们母子重逢,许棠就从未听过宁儿的大名叫什么,何云锦说起那般渣滓起的名字要来有何用,便一直叫着自己给他起的乳名,只盼孩子一生安宁。如今要正经入学,这大名是该重新立一个。

    “嗯,我已经想好了。”何云锦停过身来拉住许棠的手,“宁儿受恩于你,这一路从庆安到此,我们母子欠你太多。若不是你当初相助,这孩子别说入云川的学堂,怕是连活命都难。我已经同他讲过,往后余生他何许宁如何待我,便要待他小棠姨姨更甚一筹。给他起这个名字,便是要他一生都要记住。”

    许棠心尖软得一塌糊涂,如子侍母这般郑重的承诺,将飘摇浮生中两个相互扶持的陌生人紧紧联系在一起,化为了比亲缘更加深厚的羁绊。她没出息地抽了抽鼻子,瓮声瓮气回道:“那这小子可惨了,我会往死里盯着他念书的,免得学坏了等一把年纪还来坑害我们,到时候我要揍他,你可别心疼。”

    何云锦笑得比这秋日的暖阳还要和煦,眼里也是噙着泪,“不心疼,他要是不成器,我又下不去手,你教训时我就在旁给你递鞭子,免得他往后来拖累我们。”

    宁儿今日也在闻翠,小小的人儿坐在凳上认认真真看小人书,抬头瞧着店门口的娘亲和姨姨不晓得在说些什么,笑得很是开心的样子,就莫名打了一个喷嚏。

    宁儿入学堂的事情许棠亲自盯着办妥了,闻翠生意渐入正轨,她同周询商议后,专请了一位可靠的账房在店里,免去了她每日盘账的琐碎事务,账面上的事情只消的她每月笼个总账便是。

    秋日时节正好,一晃又到了去年那般扦插正宜的气候了,许棠就盘算着回一趟庆安镇,把那方院子后头的母株全都运到云川来。如今阿温在闻翠做事,庄子里的大小事宜都是他和杨伯在对接,也是能够按月领例钱养活自己的人,他那二位年迈的长辈长久地在庆安住着,路途遥远许棠也看得出来他的牵挂,就打算这回一处把两位老人都接过来。

    母株移栽过后须得养上一段时日才能裁枝条扦插,云川往来庆安一算就是半月,算起来时日不等人。许棠同周询定了出发的日期,由齐成帮忙打点好一路行程,在某个秋高气爽的日子便要登车启程往庆安去。

    阿温自是要同行的,四萍自打拨给许棠,便老老实实成了她的小跟班,半月行路两个姑娘家也互相有个照应。阿温跟着杨伯学了大半年本事,加上那身寻常人近不的身的蛮力,一路护送也不会有太大问题,但抵不过女行千里姐担忧,送行的春桃和何云锦挨着马车边,还一遍遍地嘱咐。

    “行了,又不是小孩了,这回庆安镇又不是去哪不识得的地方,阿温一路跟着,放心吧。”许棠为了安抚操心的何云锦,话题一转,“这半月正好轮到新一期茶叶的兑换,我不在店里,云锦姐还要多费些心思盯着。”

    “好。”

    阿温驾车,马车稳稳向前,驶出了亭阳山庄所在的胡同宅院,一路上了宽阔平坦的长街,从那巍峨的云川城门穿过,便一路往南去了。

    半年前携家而离,记得的便只有马车里的昏昏欲睡,还有满心满眼对未来的惶惶不定,如今不过半年时间,再走一回来时的路,已经全然换了心境。

    许棠和四萍一道挤在马车的窗边看风景,到了庆安镇的地界,她瞧着兴奋的四萍,问道:“可是第一回 出云川?”

    “嗯!”四萍重重点头,语音里都是上扬的尾调,“从前爹爹还在的时候,就住在城边的房子里,每日只顾着如何填饱肚子了,连云川城都未好好逛过。后来跟了主家和姐姐,饭能吃饱了,云川城也逛遍了,但是来这么远的地方还是头一回!”

    “行啦,凑在这儿看有什么意思,你要是不害怕,就到外头和阿温挨着坐,这就是我们来云川之前住的地方!”

    头一回出远门的人瞧什么都稀奇,四萍像只聒噪的百灵鸟,绕着阿温有无数个问题要问,许棠就靠在马车里小憩,听着二人几来一回的搭话,不知不觉睡着了,等四萍激动地掀开帘子叫她的时候,车帘一打,她便瞧见了庆安镇入口那方伫立依旧的旧色牌坊。

    “到了。”她喃喃道,随即便吩咐阿温,“咱们在前头会隆酒楼停一下,带些菜式回去也免得二老动手麻烦。”

    从前在路边摆摊一日数十文进账时想都不敢想的会隆酒楼,如今的她,也是能气定神闲随意打包五六个菜式的人了。偏安一隅数十年都很难有什么改变的小镇,许棠再度置身此地,除了熟悉,更多的是庆幸。如果当时没有放下一切决定前往云川,怕是碌碌一生都要耗在这暮气沉沉的小镇中。

    马车重新启程,穿过庆安镇还算齐整的街面,摇摇晃晃上了狭窄的乡道。温吞的夕阳覆薄群山,远山暮色间炊烟袅袅,再往前进些,是山脚下熟悉的村落田野,还有那一片郁郁葱葱的,正在夕阳下泛着墨绿光泽的黑棘草。

    许棠和四萍提着大包小包的下车,旧色木门半掩着,能窥到一角院中精心侍弄的花草,她腾不开手轻轻踢一脚楞在门前的阿温,笑着道:“敲门啊,还愣着做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简短的几声叩门声落下,里头传来中气十足的一声应响,瞬间就让少年红了眼眶。

    第111章

    院中劈柴的老翁急急放下柴刀过来,半掩的门扉应声而动,面对外头那个挺拔了不少的少年身影,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敢认。

    在汉人村庄生活半年的老翁张口已然是流利的汉话,“老婆子!老婆子!快来,孩子回来了!”

    围着围裙在灶台忙活的老妇人锅铲都没来得及放下就赶了出来,瞧见立在院中的阿温,就呆住不动了。

    老爷子赶紧上去搀着老伴,道:“高兴傻了?是咱们的好孩子回来了!是咱们的阿温回来了!”

    阿温严寒这泪,轻声用夷语唤了一声,老妇人的面容这才松泛下来,急急上前抱住他,一遍又一遍唤着他的乳名。

    祖孙二人久别重逢,一时情难自禁,老爷子赶紧把许棠往里头迎,高兴得一时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只翻来覆去地说姑娘请坐姑娘请坐。

    “先不急,我们把东西放下。”许棠和四萍拎起自己手上大包小包的菜式,“想着都是饭点了,我们顺路回来就添了个菜。”

    老爷子一拍脑袋这才想起了待客之道,跺着脚招呼老妇人,“老婆子,锅里的菜!孩子们一路回来还没吃上饭呢!”

    老妇人这才从昏了头的喜悦中回过神来,拎着锅铲急急忙忙进到厨房,一边利落接盖快速翻炒,一边碎碎念叨,“怪我怪我,小棠姑娘快坐!”晓得自家孙儿的食量,她从厨房伸头喊一声,“老头子,把中午蒸的馍馍全拿来热上!”

    阿温十分自然地坐回了灶下那个看火的位置,灶房里头还是那张从前旧色的八仙桌,许棠招呼四萍帮着把菜式装盘摆好,阿温爷爷拿东西进来瞧见了,便是十分的不自在。

    “姑娘们莫动手,我来!我来!”

    四萍对着面善的老人甜甜一笑,“没事的爷爷,我们坐车一路过来骨头早就僵了,干点活松泛松泛才好。”

    空了手的许棠这会子还有记挂,出了灶房环顾过一眼这被二老收整得极好的小院,抬脚便往后院去了。

    那处她亲手搭建歪歪扭扭的驴棚,已然是经历了一轮精心妥帖的修补,前头食槽粮水充足,也不像从前那般随意洒落一地,唯一不变的,就是那只随时随地都在呼呼大睡的蠢驴,这会子正压在蓬松的垫草上睡得深沉,连一点作为动物本能的警觉都没了。

    许棠小嘁一声,抬脚踹了踹它结实的驴棚,“这小日子过得不错啊,睡成这样人把你偷去卖了都不知道,你晓不晓得有一道北方名菜叫驴肉火烧?”

    酣睡的金珠仅仅摇了摇自己受到打扰的长耳朵,一点要醒的意识都没有,许棠再没忍住,冲着浑圆厚实的驴屁股就是轻轻一脚。

    受惊的驴子这才显现一些作为动物的本能,噌的一声翻起身来,对着面前的不速之客狠狠喷着鼻息,驴蹄子刨着地跃跃欲试,甚至有了些攻击的前兆。

    “行啊你,机灵劲儿没见,驴脾气还渐长?”许棠一扬手,冲着还没醒过神的金珠一顿威胁。

    从美梦中被踹醒的金珠一脸蠢像,在眼前这个闯入它地盘却还理直气壮的人类身上问道了一丝熟悉的感觉,等它那巴掌大的驴脑子反应过来时,高亢的驴叫夹杂着些许委屈便一声接着一声,把厨房里头忙活的二老都吓出来了,匆匆忙忙赶到后院,却只瞧见那蠢驴的脑袋挤着蹭着许棠身上靠。

    许棠被金珠拱地连连后退,避无可避,眼瞧着就要被挤翻在地,阿温爷爷赶紧上前把这畜生的绳子拉过来,道:“姑娘你不知道,你们刚往云川去的头几日,这畜生整日地在房前屋后绕,连粮食也不吃,槽子里的东西都堆了好几日,我和老婆子瞧着实在不行,把它按住了硬灌进去的,也是个有灵性的,如今认得姑娘,是在诉苦呢!”

    金珠被拴回驴棚,许棠这才脱身,走近轻轻拍了拍它的驴脑袋,道:“别闹,这回去云川把你带上,我够仗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