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许棠她们以茶饮谜底为由,破开了闻翠在云川城立足的第一步,后来也间接造就了林琴容那一对璧人。今年抱春节前月余,林琴容就替她那些闺中待嫁的小姐妹来打听了,看看闻翠今年还有没有这般牵线搭桥的法子。两厢一合计,许棠便如法炮制,带着今年新春的新品给姑娘们送福利去了。

    闻翠半月形的场面前头,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慕名而来的姑娘们,公子少爷的怕唐突,虽说隔得远,年岁轻些的沉不住气,还频频往里头看。

    同林琴容交好的有位姑娘唤作王灵玥,也是闻翠里头的常客,前些日子早春踏青的时候瞧上一块木头疙瘩似的公子,任凭她如何暗示都不开窍,今儿个便要借许棠的场子来好好敲打他一番。

    “许老板,今日蓉儿这有家室的没资格来,我可是闻翠一顶一的熟人了啊,你可不能见死不救!”

    许棠今日心情好,偏生要逗逗她,笑着道:“那若是成了,王姑娘打算如何谢我?”

    “喜宴、回门宴,连带着满月酒都找你们闻翠总行了吧,我就不信这榆木疙瘩得了跟本姑娘独处的机会还不开窍!”

    许棠抬眼看了眼人群后头那个一板一眼的小公子,问道:“王姑娘这些可做得了主?”

    “哎呀!”王灵玥脚下一跺,“就算我不成,那么些个小姐妹婚事待办,我也定同许老板牵这根线!”

    王灵玥这般爽快,许棠也乐见其成,隔着几层的人群招手把那身子板正的小公子唤到前头来,稍微使了点手段,就把这一对儿如愿安排上了。

    许棠在这厢负责游园活动乱点鸳鸯谱好不热闹,何云锦在一旁盯着帮忙的小工女眷们售卖葫芦奶茶也是应接不暇,等抽空瞄一眼许棠那边,排队的姑娘公子们都散了七七八八,还有几个怯生生的离在不远处低头附耳说些什么。

    许棠这会儿也得了空,对何云锦一挑眉,道:“云锦姐,那几个少爷公子的排了半天也不敢前来,就在前头杵着打转呢,说不定冲着咱们这一堆姑娘当中哪个来的呢!咱们赌一把?”

    何云锦指了指许棠身后那捧如火似的山石榴花,道:“抱春节报春而行,咱们这一群女眷都是跟着你这个拿了拜帖的人进来的,这几位公子,除了冲咱们许老板还能冲谁,我可不同你赌。”

    去年的山石榴是周询随便挑的,许棠既不是来正经相看的,索性随了去年的习惯,还是挑的山石榴花,这般浓烈扎眼的红落到眼底,忽的让她想起去年此时桃林里白衣红花的剪影。

    “小棠,你瞧,人来了。”

    何云锦的声音将她唤回,许棠转过身来,带头一个年轻公子似乎在好友的怂恿下得了勇气,这会子一步步朝着她们所在的地方来了。

    许棠玩心甚起,打算先发制人,便道:“这位公子来得可晚了些,方才的姑娘们都带着伴儿去了,可要等上一会儿呢!”

    那公子大概也是个面皮薄的,嘴还没张耳朵就先红透了,支支吾吾说了一句,“我、我不是来寻方才那些姑娘的……”他一转身子,意外地冲着何云锦的方向问了一句,“我是想问问这位姐姐可有带花来……”

    许棠一时错愕,这捧花何云锦是未带,但是这桃花倒是自己找上门来了。她好歹想起些同程青山久远的朋友意气,连忙挡在何云锦和那公子中间,直道:“不行不行,这位姑娘是名花有主的。”

    那公子身后的几位愣头青朋友大抵有些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楞劲儿,就非要问,“那我们花都没瞧见呢!怎么就叫名花有主了!”

    “就是就是,我们在这儿瞧了好久了,姐姐的都没去过旁的地方,花儿呢!”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理解,可这老大不小一群人怎的听不出好歹呢,这会子胡搅蛮缠可别挡了她的生意!正当许棠有些焦头烂额的时候,身后不远处,忽的就响起了熟悉的男声。

    “这位姑娘的花,应当是在我这处。”

    第117章

    何云锦闻声猛然回头,那灼灼春树花枝下,是她足有一年未曾见的的程青山,面容上隐隐青色的胡渣,是他这一路风尘仆仆的疲惫。

    “云锦,我来晚了。”

    两人相看泪眼这般情形,别说是方才那一群年轻公子,就是许棠也识趣地别开脸去,道:“行了,这处我和春桃看着呢,云锦姐你去歇会吧。”

    程青山冲她遥遥一拱手,道了声多谢小棠姑娘,便同何云锦一前一后入了那泗春园景致中,又成一副眷侣相携的羡艳场面。

    那日何云锦同程青山在园子里逛了许久,许棠不曾问过二人聊过什么,只知道抱春节后不久,桂仪长街背后的梅心医馆便正式开业了,那跑去专治偏头疼的沈老板如愿以偿除去旧疾,同许棠叙旧的时候一边夸赞程大夫圣手仁心,一边还八卦地问了一嘴,“我那日在医馆里头瞧见了何姑娘,也不像头疼脑热去看大夫的,那店里的小伙计张嘴就喊她师娘呢,可是我听岔了?”

    许棠噼噼啪啪捏那核桃仁正起劲,如此看来自己当初押程青山那一把是押对了,何云锦从前种种隐秘难堪的过去袒露之后,不但没有阻隔二人的情谊,反而换来了程青山想要百般珍重相护的心意。要搁从前,空青敢这么没大没小叫何云锦师娘,早就被程青山红着耳朵板着脸骂过了,如今能肆无忌惮当着他老师的面叫,想来何云锦要去滇南见程青山父母的日子,不远了。

    程青山对失而复得的情谊万分珍重,似是连片刻都不愿多等,梅心医馆开业诸事方才安定下来,亲自登门同许棠告假,希望能带何云锦回滇南一趟。

    “小棠姑娘见谅,云锦带着宁儿同我一走,约莫是月余才能回来了,闻翠店里的事,还请多费心。”

    许棠清了清嗓子,端出些娘家人的架势道:“人倒可以给你带走,但是我这云川城头一号甜饮铺子的主事娘子,到了你那儿若是受了半分委屈,程大夫可要掂量掂量。”

    前几日同何云锦交心促谈,许棠隐隐感觉到了她的焦虑。她自知程青山那样的家世门第,要放弃门当户对的成见很是不易,何云锦这般的性子,许棠自诩作为娘家人,腰板就要替她先撑起来。“那些个世家娶亲,无非就是要看女方门楣实力,如今咱们闻翠在云川的名号还不响亮么,我们靠自己亲手挣的,不比那些姑娘小姐家自带的差,云锦姐切莫妄自菲薄!”

    被敲打过的程青山郑重允诺,“我既要带云锦和宁儿回家见父母,自是做好了万般周全她们母子的准备,有我在,小棠姑娘且放心。”

    何云锦带着宁儿,在某个天气极好的春日南下了,亭阳山庄偌大的东苑一下少了两个人,阿温又常在庄子上住着,许棠每日关了门回来,心里便空的慌。

    去岁冬日许棠留心,存了整整一个地窖的冰,如今天气渐暖,闻翠里头的冰饮销量直线上升。加上去年秋日移栽回来的茶树母株扦插成功,现如今店里原料的限制一打开,食肆酒家的联名售卖,宴会活动的饮点承包,外带的葫芦奶茶,自喝的小罐茶叶,甚至连晒干的花果茶包,闻翠这一处翻出的花样似乎已经被她尝试遍了,每日的银钱是流水般不断地进。百无聊赖守着店面把一年四季营销活动都编出花来的许老板,在某个春日午后依着二楼小窗昏昏欲睡醒来时,盘了盘自己肥厚的身家,忽的嗅到了一丝寂寞。

    这日午后她闲来无事,在店中二楼捡了一张桌子,炭笔掏出来簌簌描画打发时间,门口小厮迎客的声音传来,不过须臾就有人循着上楼来落座她的对面,素手一点,便扯了她的画看来。

    “这般好的春日,许老板怎的独自一人困在这店里,何姐姐呢?”

    来人正是有些时日未见的林琴容,许棠抽回画纸一撇嘴,道:“还不是跟你这小没良心的一样,找了伴儿就把我抛到脑后了,你可是有些日子没来了!”

    “成家之后,母亲和祖母成日盯着我学那些操持家室的本领,哪还能像未出阁的时候那般常来,今日我都是好不容易才得空出来寻你的,许老板再这般冤枉我,我可真走了。”

    许棠按住佯怒的林琴容,无奈笑道:“那看来我这闻翠只好往后排一排了,等咱们林姑娘拿了当家主母的本事,就能天天来了!”

    林琴容抽开手,轻覆许棠的肩膀,转头从二楼的窗口望出去,贪恋地看了一眼她生活了多年的云川城,叹一口道:“我倒是想,只怕往后是来不了。我再过几日便要走了,实在舍不得许老板,这才专程来同你道别的,还说我没良心!”

    许棠微微一愣,问道:“你这是要走?为何?”

    “嗯,到江南去,许是很久不回来了。”林琴容点头,年余的交情她也把许棠算在闺中密友之列了,今日专程前来,就是同她道别的,便悄悄附耳对她道,“年初滇南那边出了大事,周家老王爷一去,圣上便着手把滇南王府在西南的势力清理了一遍,王府家财散尽不说,连贬为庶人的世子都不知所踪了。王府在西南的势力盘根错节多年,说的是大逆不道拥兵自重的罪名,圣上下了旨连带着云川滇南这一片的官员,全部换了血。父亲被调职前往江南,义暄家中的也有让他接手江南生意,我们便要举家迁走了。”

    滇南王府?

    那个遥远得似乎是上辈子才听过的地方,如今再次入耳已然换了人间,那般风光的家族落到如此境地也实在让人唏嘘,许棠想起唯一有接触的胡家两兄弟,便多嘴问了一句,“那滇南王府中旁的人呢?”

    “我听义暄说起,多半都是领了契被赶出去自生自灭了,圣上宅心仁厚,留的滇南王府人命不见血光,已是极大的恩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