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上为了防贼,砌的时候插了好些个碎瓦片在上头,许棠这会子被戳地嘶嘶抽气,还要同那官差理论,“不是我非要翻墙,不是同你说了这院里有人么,你开门给我另寻一间,我保证不乱跑!”

    那当差的看许棠一个姑娘家挂在墙头也是在可怜,一咬牙一跺脚,压低声音说了实情,“我同姑娘说实话吧!今日姑娘最后一个从驿馆出来,外头的隔所都住满了,能给你安排进来就不错了!我们也是按上头吩咐办事,好歹我还专门挑了一处大宅子给你,左右人是不能放出来的,姑娘也体谅体谅!”

    许棠自认是倒了血霉,如今是叫天不灵叫地不应,好在随遇而安的本能支配着她,这会子已经操心起自己的饭食来了,她够着劲儿费力从腰间扯下自己的荷包扔出去,道:“我体谅是体谅,但是我已经这样倒霉了,送饭食的时候可别再忘了我。这些钱官爷拿去买酒喝,饭食的事情,还劳您多费些心。”

    那官差见许棠是个好说话的,拿刀戳了戳鼓鼓囊囊的荷包,抬头望了下周围没有同僚盯着,想着自己亏心在先,便痛快地应了,还不忘嘱咐许棠道:“那姑娘下去的时候小心些,可别崴了脚。”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啊——啊——”许棠被碎瓦片硌着的胳膊已经酸痛到了极限,那当差的一语成谶,瞧见她一眨眼就掉下去了,直呼自己乌鸦嘴。

    可预想中人身落地的声响并没有从里面传来,那当差的纳了闷,却不晓得里头是一副如何大眼瞪小眼的景象。

    许棠被人捞着腰稳稳当当接住了,等她扭过脖子看清来人,就不信天下还有这么巧的事。

    “是你?!”

    第125章

    “是我。”

    面带错愕的姑娘如今接在他怀里,不小的重量牵扯着后背的伤口,周衍忍着痛极细微地蹙了一下眉,虽然他表情收得极快,但还是被敏锐的许棠一眼捕捉到了。

    “抱歉抱歉,我这就下来。”许棠似乎想证明自己并不是有意贪恋帅哥怀抱,从周衍怀里挣脱的时候便非要彰显一把不属于自己的矫健,扯着他胳膊借力来了个弱鸡版的鹞子翻身,没想到结结实实带着周衍伤口一拽,当场就把人拉跪下了。

    她奇异的脑回路这会子胡乱窜着,一下搭上了惦记着疫症的那根弦,眼见这面前这位手脚全乎的年轻人一扯就病歪歪地倒下了,她第一反应这人不是染上了疫症吧?

    倒霉催的周衍见着眼前的罪魁祸首不仅没来扶他,还连跳着一退三步,颤颤巍巍问了一句,“你、你有病么?”

    “咳、咳咳咳——”周衍一口老血憋在心头,心想我没病都差点给你气出病来,背后的伤口偏生痛得还没缓过劲来,眼前黑一阵白一阵,他只好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同她理论。

    “许老板多日不见,问候人的方式还真是别开生面,不知许老板说的是哪种病症?”

    “疫、疫症。”

    周衍缓过劲儿来,也不顾自己雪似的白袍子,靠墙依着坐下了,嘴角扯出一个极浅的笑问道:“方才那官差说的我也听到了,同是驿站里头出来的人,我都没顾忌许老板是否染病就前来相救,怎的许老板这时候倒怕起我来了?”

    许棠自知有些不占理,但还是辩解道:“我是没染病的,但是周公子你就不知道了!”昨夜她入了驿馆之后便没出过房间,今早也是最后一勾出来的,接触的驿站人员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若是连她都中招了,那整个驿站怕是难以幸免。

    眼见周衍还是一副不甚相信的模样,许棠想起驿馆小厮给她说的症状,抬手就把领口扯了扯,漏出一段白皙的脖颈还有锁骨下小片光洁的皮肤,道:“人说这得了疫症锁骨下头的皮肤就会气红疹,你看我这儿没有吧!”

    许棠自证清白,却忽然发现眼前的人别扭地撇开了头,这才反应过来此举对于当朝的男子来说,确实是有些……开放了。不过这也不能怪她,从前吊带短袖都穿惯了,也没把这脖子下头的肌肤当做隐私藏着掖着。

    她心虚地瞥了一眼周衍微微泛红的耳朵尖,归整好衣领,道:“反正我没有就是了,就问你信不信吧。”

    周衍这才转头,仰脸冲她无奈笑了笑,“许老板这般,我是不敢不信了。不过方才你进来时,应当也是瞧见了,按这红疹的说法来看,我也是不曾沾染疫症的,许老板若是不信,可以再验一遍。”

    许棠想起方才进门瞧见这人裸着个背在院子里头立着不晓得在干什么,晃眼一看的映像当中,好像是没见着什么骇人的红疹。

    “不验了不验了,我信你便是。”她脑子一转,“那你方才在院中是做什么,怎的我一拉你就跪下了,身子虚成这样,也不怪我怀疑你吧。”

    周衍一哽,风轻云淡说了两个字——“上药。”

    “上药?你受伤了?那你药呢?”

    周衍还是浅浅笑着,许棠却莫名觉得他说话的时候多了些隐约的咬牙切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院子当中孤零零一个小药瓶滚在地上,周围是洒落一圈的白色粉末。

    “被某人拍得震天响的动静吓掉的。”

    “不、不至于全撒了,你别动,我这就帮你捡回来啊。”许棠一个小跑折返,手心捧着那小小的药瓶递到周衍面前,“里头还有点,你还用么?”

    背后的伤口方才用劲撕扯开,这会子黏腻的触感怕是又出血了,周衍看了看眼前人,道:“要还是要的,只是方才用劲撕扯了伤处,若是许老板不介意,还劳烦替我上个药。”

    许棠方才大大剌锁骨都扯给人看了,这会子再装作扭捏就有些说不过去了,毕竟人也是为了接住从墙头上掉下来的她才受的难,她便干脆利落地应了。

    “那你转过身去,把伤口露出来,这点药我都给你撒上去么?”

    许棠语气稀松平常,倒是周衍被她这般的坦荡自然弄得有些没底了,他褪去上身衣衫,默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算遒劲有力的躯体,道:“嗯,有劳许老板,都撒上去吧。”

    “嘶——”周衍一转过去,许棠就瞧见那殷红血水渗透的后背衣衫,似那红梅铺血一般骇人,她对着那自肩胛骨而下三寸长的伤疤隐隐抽了一口冷气,“你这怎的伤得这样严重?”

    药沫覆及伤口,周衍紧了紧下颌,忍过一阵刺痛才回道:“来京都的路上遇到了山匪抢盘缠,想逞能来着,就成这样了。”

    许棠这才回过味来,方才看见眼前这人的时候总觉得有些不一样了,但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这下听到他舍不得盘缠逞能同山匪对上负了伤,这才咂摸出了一点异样。

    前两回在云川城碰见他的时候,那一副天之骄子名门世家的气质实在是令人过目不忘,如今再见风姿虽说依旧卓然,只是那些外露的意气锋芒都敛了大半,凭添了些经久历事的沧桑。

    滇南城周家一倒,想来这同周询沾亲带故的侄子,也受了不小牵连,许棠一想到此,变多了半分感叹时遇不济的恻隐之心。

    “那你此行来京都是要做什么,身上可还有钱?”

    周衍理好身上的衣服,才缓缓转正身来,大大方方道:“家道中落,来京都投靠远房亲戚讨个差事。钱财虽说大都被那山匪讨了去,如今在隔所关着,吃住官家都包了,倒也不用操心。”

    “也是。”许棠摸摸鼻子,“我扶你去坐着吧,总在这墙根边上靠着也不是一回事。”许棠起身,对周衍伸出手来。

    许棠方才爬墙摸了一手灰的掌心就这么摊在周衍面前,他微愣片刻,又自嘲般轻轻笑了笑,从前在滇南城好说歹说也是有着百花追随的世子,怎的一个姑娘对你伸个手还吓住了。他伸手,宽大的掌心握住面前女子小小的手,借力从地上站起身来,还未立稳,眼前的人就已经十分自然地把他的手搭到了自己肩上。

    他平日可拉满弓可举重剑的手,这会子隔了薄薄的衣料搭在女子纤瘦单薄的背脊上,竟也是万般不自在。周衍搭着许棠的肩,深一脚浅一脚往小院檐下放置的竹椅走去,就想找些话题来掩盖自己莫名就烧起来的耳朵。

    “许老板,你同我见过的那些姑娘,很不一样。”他也没说如何不同,也没想到自己对着她随口而来便轻易走漏了心声。

    “哦?如何不同,不在意这些男女大防么?”许棠的轻笑的声音从他耳边很近的地方传来,挠得周衍有些不自在,他没有否认。

    “你是病人,需要帮助,仅此而已,就算是我店中小厮受了伤,我也同样会这么做,你不用过意不去。”许棠想着眼前这个毕竟是要同院相处半月的人,也乐得聊上两句,也不至于后面的时日太过尴尬无聊。

    小厮是么?周衍暗自忖度了一番,被许棠安安稳稳放到椅子上后,便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