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合了双眼,当再次睁开的时候,眸中已经没了刚才的愤恨火焰,反而是凝了一层冰霜,冷漠如上座的陆青一般,让人瞧见了便感到透骨的寒意。

    “我,承蒙慕云派十七年照料,派众之间亦有曾经待我极好的师兄师姐,对此,秦知月感激不尽。”秦知月捡起地上的长剑,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下,将剑刃缓缓搭在了手腕上,“十七年前,我于东海渡上古废墟中,被陆青领回门派,期间他授我仙骨、传我仙术,此为恩情自不能忘,然今日……”

    她轻呼出一口浊气,看着手腕上金色的骨骼脉络渐渐清晰,便继续道:“然今日之事已出,众长老、师兄也都不信我,那说明慕云派已经没了我的立足之地。既然如此,我将这副仙骨还给你们,自此,我秦知月与你们慕云派,再无任何瓜葛!”

    “秦知月,不要意气……”陆青听此,神情终于有了微微的动容,刚要开口制止时,却发现已经为时过晚了。

    秦知月的长剑已经割破了手腕,有金色的光芒从极深的血痕中露出,她微微呼了一口气,然后伸手,覆上了那一条连着她心血骨肉的,仙缘之骨。

    一众门派弟子皆发出了嘲讽之声,毕竟没人相信秦知月真的会狠心将仙骨剔除。

    于修仙之人而言,仙骨就代表了他们的身份,是和凡人、妖魔区分开来的一条界限,且虽说入仙骨时宛如静听梵音、万物归我,但除仙骨时却是洗髓换血、痛苦万分,眼观这修仙界上下无数门派,至今为止没有一人舍得将仙骨抛弃。

    然就在他们正欲开口催促三长老赶紧杀了秦知月时,却听虎啸龙吟鬼哭狼嚎之声尽数响起,刹那间周遭便金光灿然,天地都仿佛为之失色,这般景象惊得众人连忙向断罪台看过去,却顿时齐齐的呆愣住,连陆青和岑柔都微微瞪大了双眼,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断罪台此时已经被金光包裹起来,秦知月纤弱的身影便半跪于内,只见她单手毫不犹豫的拽向手腕处的仙骨脉络,哪怕已经冷汗津津、浑身颤抖,哪怕钻心的疼痛让她几乎生不如死,她也没有半点松手之意。

    “秦知月!”陆青见此双目顿缩,身形一闪便落于断罪台,声音中竟含了些焦急,“仙骨一除,便是断了仙缘,自此再无法登临仙界!”

    秦知月抬头,双眸因为极致的痛苦已经泛上血丝变得通红,但她却是一声疼都不吭,就这么定定的看着陆青,手上仍旧是拔除仙骨的动作,好半晌后才吐出一个僵硬的音节:“恶心……”

    陆青愣住,清冷的神情第一次有了些碎裂之感,他想要上前去将秦知月带出来,却发现因剔除仙骨所形成的金色结界,就连他也无法踏足。

    众人见此顿时无言,只是定定的看着金色结界里面,少女还在用尽全力的去拔除那根,对他们而言如同至宝的仙骨。

    她好几次疼的昏厥过去,挣扎了半晌后又起来继续剔除,就好像那根仙骨在她眼里并非是仙缘根基,而是罪孽、是万恶之源,是让她更为痛苦万分的存在。

    彼时的秦知月,确实已经死而复生好多次了。

    仙骨每拔除一分,她周身的经脉骨血就仿佛是断裂再生,那种痛苦宛如有一辆大卡车在她的身上碾来碾去,然她却时刻都清醒着,这种痛苦便在她的脑海里放大、再放大……

    直到最后一寸仙骨拔除,断罪台上的金色结界猛然崩裂,整条仙骨也在接触到外界气息时,也瞬间化作点点金色尘烟,消散在茫茫的天地中。

    秦知月喘着粗气执剑起身,然后微微垂眸将身上的白衣割下一角,又颤抖着手将挽起的长发散下,一缕便黑丝迎刃而断,飘飘荡荡的落在了断罪台之上。

    “现今,陆掌门赐予我的仙骨已经剔除,我被封存在藏宝阁的心头血,也当做是送允贵派。自此以割袍断发为证,我秦知月,不欠你们的了。”

    秦知月语顿,而后拎着长剑转身走下断罪台。

    她身形仍旧是颤颤巍巍的,没了仙骨,她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凡人,手腕处的鲜血宛如扯着一根线似的往下淌,行过之处皆是血痕,极为触目惊心。

    “秦……”断罪佛望着那个蹒跚离开的身影,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却蓦然被一道封印术噤了声,呜咽两句后便满脸不悦的看向陆青。

    陆青此时已经坐回到了高处的椅子上,他眸光淡淡的看向秦知月的背影,而后微微垂眸道:“让她走吧。”

    一旁的岑柔听此蹙起了眉,她似乎想到了什么,默默地低头看向了陆青。

    只见这个清冷的、高高在上的师尊,如今正双手捏紧扶手,手臂上也有青筋在暴起,但面色仍旧是那股生人勿近的神情,丝毫看不出来他在隐忍着什么。

    岑柔沉默片刻,而后抬眼看向那抹渐行远去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笑意。

    此时,慕云派的青云殿外。

    秦知月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她现在身子异常虚弱,每走一步都是天旋地转,只能凭借着记忆踉跄的往山脚下行去。

    她也尝试过去唤醒[空间灵泉],但系统产品好像在慕云派是无法使用的,饶是她点击了光屏界面许久,也仍是没有半点动静,便只能遗憾作罢,继续缓步蹒跚的顺着小路往山脚行去。

    “呦,秦知月,你也有今天啊?”

    正在她已经看到了门派的大门,马上就要踏出结界离开的时候,一股强大的力量却猛然将她又拽回了数米远,背脊直直的撞到了一旁的山石,原本就已经断裂的肋骨在此时又遭重创,疼的秦知月禁不住闷哼了一声。

    “真剔除仙骨啦?”女声娇俏响起,随后便是冷冷的一声轻哼,“从前一直被你压了一头,今日还真是个报仇的好时机呢。”

    秦知月疼的冷汗津津,胸腔内仿佛烧着一团热烈的火,烧的她难以抬头,只能匍匐着、蜷缩着让自己的疼痛稍微减轻一些,目光微抬,便看见来人穿着的,是慕云派二等弟子的女靴。

    二等弟子、女的、和她有仇,这三点信息已经很清楚的告诉秦知月,这人就是断罪佛的亲传弟子——鬼见愁,清穆。

    因为清穆一开始进入慕云派时,是冲着陆青的高镜殿来的。

    然而当时原主已经成了陆青的亲传弟子,陆青此人又不喜人多喧闹,那么清穆自然是入不了高镜殿的,因此她便一直对原主耿耿于怀,好几次为了陷害原主都不惜手段,属实是让原主吃了不少的亏。

    而清穆在这个时候出现,秦知月是丝毫不会怀疑,这人是真的想把自己大卸八块。

    她连忙动了动身形,正要说话时,却蓦然又听到了好几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岑柔姐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这个秦知月却顶着她的位子过得滋润……”

    “万物因果循环,这秦知月今日主动剔除了仙骨,这不就是给咱们报仇的好机会吗……”

    “慕云派容不下这样恶心的人,杀了她……”

    “杀了她!”

    随着最后一个人凶狠的喊杀声落下,秦知月终于是僵硬的抬起了头,看向了挡在慕云派大门前,一众的师兄姐弟们。

    这些人曾经也是温柔至极,对原主一直是呵护备至,可如今再看他们,却仿佛看见的是一群陌生人——不,更像是仇人一样,他们眼里崩裂出凶狠的红光,将秦知月当成了最脆弱的猎物,意欲杀之后快。

    清穆上前笑道:“秦知月,你看你,到底是在门派中招惹了多少人的怨恨呀~”

    秦知月缓缓摇头,她没有,原主也没有。

    但是此时,她说什么都没有用,她只能在这曾经最亲的人中,闯出一条血路来,她要离开这个所谓的仙门正道,离开这个食人魔窟……

    离开这个恶心的地方。

    秦知月再次颤颤巍巍的起身,她怕自己会昏厥过去,便拿起长剑,于一众围堵她的弟子面前,在大腿上又刺上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清穆不解,蹙眉道:“怎么,秦知月,你现在是打算自行谢罪,这……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