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侍女都是埋头噤声,只剩屋里的喊叫之声越来越高。顾明璧朝这些人看了一眼,她们纷纷退下。

    顾明璧进去之后,又有人把门锁住。镇国公望着顾明璧看了两眼,混浊的眼里忽然涌了眼泪。

    而接下来的话……

    却是没有人想到。

    镇国公仰起头来,苍老的脸露出道道沟壑,眼里尽是恳求,几欲泣血。

    他望向顾明璧,眼里没有一分面对嫡子的亲情,摇摇晃晃的起身,差一点就要朝着顾明璧叩首。

    “吾儿明璧,两年之前去往南疆,因南疆王族布下巫蛊瘴气,与数千将士一同困死林中。承蒙上仙搭救,得以肉身不腐……”

    “上仙说过,如今大雍时局动荡,上仙要以明璧之身,代为扶持新帝上位。等到功成之日,便能让明璧回来……如今已是两年过去,上仙,为何我到现在仍然没见我儿回来?”

    镇国公眼里流泪,语气炽烈,几乎是要朝顾明璧冲过来。

    顾明璧面无表情。

    他眼里孤寂,沉稳得如同雕像,就这么一瞬间……

    镇国公恍惚觉得,自己是面临一个活了千万年,苍老至极的灵魂。

    顾明璧的每一处细节都与当初的顾明璧相同,行军布阵,诗文交友,与苏廷暗里的态度关系……

    哪怕是苏廷,都以为他是自己奉为兄长的瑾臣,没看出半点纰漏。

    只有镇国公知道他的身份。

    顾明璧望着朝自己跪下的镇国公,始终是面无表情,他低身下去,冷淡道了一句“父亲”,把镇国公扶起来,径自出了门。

    顾明璧出去之后。

    管家带着几名侍女侯在一边,这些人已经请来大夫,此时看顾明璧出来,连忙朝里面涌进去。

    面上都是焦急之色。

    等到顾明璧远去之后,他们慌张的望着床榻之上的镇国公,一面让太医给镇国公服下镇静药物,一面聚在一边。

    他们焦急议论起来。

    “国公怎么又犯病了,之前请的御医不是说过每日服药,便能治好癔症吗。如今国公得了这癔症,总是整日发疯,说些奇怪的话……”

    “世子生母早逝,如今国公又……唉!曾经国公曾经立下多少战功,到底是一代人杰,怎会沦落到这部田地。国公昔日军功赫赫,之所以如此,一定是造下太多杀孽……”

    “城外的青玉山求签问卦很是灵验,世子最是关心国公的身体,不如跟世子请示一番,请几名道长过来,好好为国公驱邪……”

    这些声音阵阵远去。

    顾明璧独自朝外走去,他入了中庭,深沉的目光朝天边望去,比雪都要寂寞。

    他凭栏望月。

    像是要淡出人间去。

    异世的人,何止一个余清清呢?

    他在很多年前,在十多年前,二十年前,……乃至更远的时候,便认识余清清了。他们之间有着一段痴缠缘分。

    余清清早已忘了。

    他却是永远记得余清清,把这一段记忆融入了他的骨血,乃至这么久的岁月过去……

    始终都没有忘怀。

    他曾经亲眼见着余清清倒在自己怀里,躺在血泊里,永远的闭上眼睛……

    这便是他执念的来源。

    世间有三千世界,三千化身。

    亦有如同平行线一般各自间隔的异世。

    以故人之魂,抹去记忆,投入异世……便能够让此人复生。

    余清清以为自己是第一次穿越,以为自己从未与顾明璧相遇,却没想到……是顾明璧为她逆天改命,又是顾明璧为她孤注一掷,世世与她一同去到异世,为她筹谋,为她疯狂。

    这一次……

    又是失败了。

    顾明璧逆天改命之下,大雍龙脉震荡,皇太子因穿越而来的余清清,这一缕闯来的幽魂扭曲因果,自此外家被灭,步步杀机,步步动荡……

    顾明璧的初衷是为了余清清,他为余清清害了苏廷,便该由余清清偿还。两人接受命运牵引,因缘际会之下,注定相遇……

    只有余清清,能让苏廷的命途回归正轨。

    这是无解的因果。

    已是夜半,层层乌云忽而漫过明月,顾明璧脸色温润,披着一身金线刺绣的仙鹤白氅,他独自凭栏,清瘦玉立……

    转眼之间,乌云弥漫。

    他整个人都一瞬没入黑暗。

    与深夜融为一体,眼里都是深不见底的阴戾。

    余清清与苏廷靠坐在一起,渐渐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