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半大家都该上工的时候,李秘书突然一个电话打过来说周达非今天不舒服,要请假。

    童主任也不好问周达非是怎么个不舒服,只能自己兼顾一下周达非平时的活儿。

    好在裴延今天来得比平时晚个十分钟左右,童主任紧赶慢赶才没耽误事儿。他正核对并熟悉新修改的通告单,周达非竟又来了。

    “童主任。”

    童主任一愣,“周达非?你不是生病请假了吗?”

    周达非眼下有些乌青,脸色也不算太好,没什么精神,唇发着白,确实像病了的模样。

    “我好了。”周达非没多说,“场记板写好了吗?要不还是我来打板?”

    “不用不用,”童主任连忙摆手,“都写好了。你今天休息着吧,别累坏了。”

    李秘书亲自打电话来请的假,那就等于是裴延要周达非今天休假。

    这谁还敢让周达非打板?不想干了咋的?

    何况,童主任估摸着周达非今天是跟裴延一起来的剧组。他有种预感,周达非在场记组可能呆不久了。

    周达非是个人精,对童主任的心思门儿清,见状也就不再坚持。

    “那我就随便找个地方呆着,您有事儿再叫我。”

    “好的好的。”童主任连忙道。

    快开拍的时候,周达非才想起今天要拍的大多是姜皓的戏。他在剧中扮演一个常年逃课的街头小混混,需要钱给奶奶治病,因为打架跟主角相逢。戏份不多,也不是很难。

    昨天饭局上闹了那么一出,姜皓今天看起来倒没什么异样。他很早就到了,妆发服饰也已经做好,现正坐在片场边拿着剧本在看,旁边陪着一个中干练的中年女性,估计是经纪人。

    姜皓是近年爆火的顶流,有好几个出圈的舞台。他长得很帅,气质能随妆容在阴柔和阳刚之间来回切换。片场颇有些小姑娘是他的粉丝,场记组都有那么一两个。

    其他演员都相对老练,已经就位。裴延开始给姜皓讲戏。

    很显然裴延没有对姜皓的演技抱有任何期待,完全不指望他自由发挥,连怎么走、走几步、怎么做动作、怎么说话等等都给他全设计好了。

    就是个机器人也能照着演出来。

    裴延尽管跟资方昨晚闹翻,对姜皓也没什么好印象,但他在工作中不带个人喜恶,给姜皓讲戏的时候态度语气很客观。周达非默默蹲在一边,觉得这倒是裴延身上值得学习的一个品质。

    周达非自我揣测了一下,认为自己就很难做到。譬如要是让他给裴延讲戏,那态度绝对好不到哪里去。

    可即使裴延教得好,姜皓还是拍了两条就卡死了。

    因为一场要展现角色内心苦楚和对奶奶感情的戏,他死活哭不出来。

    木头得像活了小半辈子没经历过值得哭的事情一样。

    姜皓的经纪人连忙上前,问能不能滴点儿眼药水。

    裴延没应经纪人的话。他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睛想了会儿,随后把手上的分镜一卷,冲姜皓招了招。

    姜皓连忙上前,“裴导。”

    “你怕不怕鬼啊?”裴延问。

    “......”姜皓不明所以,点了点头,“怕。”

    “没有心脏病吧?”裴延又问。

    姜皓依旧不明所以,“没,没有吧。”

    裴延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手一指,招呼站在一旁的执行导演,“去。找个房间,放鬼片儿给他看。”

    “.........”

    “一个人看。”裴延补充道。

    “.........”

    第20章 必有我师

    趁着姜皓去看鬼片的时候,制片主任见缝插针来找裴延。他昨晚接到李秘书的电话整个人都懵了,哪有拍到一半逼人家撤资的?

    可裴延不仅是导演,也是这个剧组大部分人的老板,同时他的公司还是最大的投资方。

    “裴导,”制片主任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看起来有几分精明,“投资...有变动?”

    裴延漫不经心地嗯了声,“有可能吧。反正现在起那家公司的钱不要动了,资金有缺口直接去财务部要。”

    裴延昨晚饭局上那番话,一半是因为气急,另一半也是唬他们。那个李总看起来脑袋里装的全是酒,十有八九是个关系户,没什么真本事,也不是握实权的。

    裴延的电影并不缺投资,他的公司有足够的资金,他的电影从无扑街记录。

    所以裴延早已不需要向资方低头。倘若对方能拿出诚意,那裴延觉得这笔买卖也还可以继续;倘若不能,裴延绝不允许任何人骑到自己头上放肆,还对自己的人动手动脚。

    没一会儿,姜皓就成功地哭着回来了。

    据说连鬼片都还没正式开始放,他就怕哭了。

    姜皓哭着被经纪人拖到裴延面前。眼睛红红的显得更大了,看起来梨花带雨惹人怜爱。

    裴延面无表情地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化妆师呢?再给他卧蚕画深一点。”

    “……”

    化妆师以此生最快的手速画完了卧蚕,边化边定妆,刷子都湿了四五个。他生怕姜皓哭着哭着停住了,裴延会怪到自己头上。

    好在哭一旦开始就很容易继续。又或者是姜皓被勾起了什么伤心事,总归这场哭戏他拍得还算合格,甚至拍完后都哭得停不下来。

    周达非蹲在片场旁,今天有别的同事打板和记场记表,他因此很闲。姜皓的遭遇让周达非有片刻的同病相怜,可这不足以让他去做些什么。

    中午收工后短暂的休息时间,大家正扎堆闲聊,等着分发盒饭,还在讨论今天配的荤菜不知是鸡是鸭。

    李秘书专程来到场记组,说裴老师让周达非过去陪他吃饭。

    裴延当然是不会跟大家一起吃盒饭,他在片场有个休息间。

    周达非进去的时候,桌上已经摆放好了份量适中的米饭、四小盘菜、一盅汤。

    以及一双筷子。

    裴延还在打视频电话,应该是跟公司财务部交代资金的事。周达非自己把门带上,在餐桌前坐下。菜式还不错,两荤两素,还有红烧排骨,闻起来挺香的。

    裴延还没上桌,周达非也不敢动。好容易等裴延挂完电话,周达非难得主动看了他一眼,却见裴延慢条斯理地挽好袖子,在一旁的洗脸池里洗了洗手,径自坐到桌前开始吃饭。

    周达非:“?”

    ...我呢?

    裴延吃饭很讲礼节,咀嚼的时候不会张开嘴,自然也不会说话。周达非空着肚子端坐一旁,片刻后站了起来。

    裴延这才看了周达非一眼,“你干嘛?”

    “我出去领一份盒饭。”周达非说。

    周达非推开休息室的门走出去,屋外不远处的人声喧嚣隔空而来,显得此屋愈发静得令人不适。

    裴延不满地放下筷子,站到门口冲刚走几步的周达非不轻不重地命令道,“周达非,你给我回来。”

    片场霎时静了下来。有城府的低头停箸不前,没城府的直接抬头向声音来处看去。裴延无论何时都是片场的中心,此刻他挽着袖子随意地倚在门前,神色不似平时严肃,像在喊赌气的宝贝回家吃饭。

    周达非却再次如芒在背,像被绳索牵引着的傀儡般,无力挣脱只得回头转身,“哦。”

    “你今天又不上工,当然没有盒饭。”回到休息室后,裴延说。

    比起刚刚众目睽睽下的身不由己,饿一顿对周达非来说不算什么。

    他十分平静地靠在椅子上,“哦。”

    裴延夹了块排骨,还讲究地在汤汁里润了润,“不过,我个人报销了你的午餐。”

    “……”

    “哦。”周达非第三次说道。

    裴延午餐快吃完的时候,李秘书敲门进来了,手上还拎着个薄薄的塑料袋。

    “裴老师,”李秘书瞟了周达非一眼,神色怪异,“煎饼果子买回来了。”

    “……”

    这天直到午休完毕,周达非的煎饼果子也没啃完。

    虽然是裴延买的,但这玩意儿确实好吃。

    周达非啃着煎饼果子,蹲到了片场侧边。

    一旁的童主任看起来忍了很久,还是没忍住道,“你……中午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周达非:“???”

    周达非:“………”

    裴延对周达非的态度,依旧决定所有人对周达非的态度。

    一场戏毕,饰演男主的霍离下来休息片刻。他特意绕道来到了周达非面前,“上次袖子的事,谢谢你。”

    周达非没什么话好讲,“这是我的工作,不用谢。”

    不远处裴延往这边看了眼,毫不遮掩。霍离是个懂规矩的,鞠了个浅浅的躬后便离开了。

    而周达非什么也没说。他不想说话,他感觉不到丝毫的被尊重。

    下午毕佳佳也找空来跟周达非打了个招呼,还有其他几个有名有姓的演员和部门主管。

    唯独沈醉,始终表现得不认识周达非,像在避嫌。

    周达非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这里面肯定没裴延什么好事儿。

    裴延做什么事都坦率直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他不在乎自己的脸面,也不在乎别人的脸面。

    这天收工后,众剧组的人还未散去,周达非就跟着裴延一起上了他的车。

    回到别墅后,周达非还未上楼,隐约听见楼上自己的房间有人声,还有类似装修的声音。

    周达非预感不好。裴延却十分淡定,把大衣脱了挂上客厅的衣架。他难得回来不晚,专门吩咐厨房晚上烧几道好菜。

    客厅里,小刘委婉道,“周先生,裴老师说为了安全起见,要给您的房间装上防盗网。”

    裴延对审美很有要求,他别墅的窗户都没装难看的防盗网,用的是只能遮住三分之一个窗户的铁艺护栏。

    这也是周达非上次能成功翻出去的重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