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裴延是单纯想揉揉自己的头,还是做给其他什么人看的,比如沈醉或者燕名扬。

    这些周达非也压根儿不在乎。

    他只在心里默默想着:裴延,你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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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上海的日期比预计的早了几日。

    周达非之前听裴延的意思是戏拍完后休整几天再走,但大约是临时有事,横店戏份结束后第二天一早他们便启程回沪。

    时隔数月,周达非再次拎着他不多的行李入住了裴延的湖畔庄园。

    只是这次他没有之前那么闲了。周达非刚住下也不多休息,他熬了一整夜,认真看完了《柠檬凉》。

    剧本是经典的三角关系。大院里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自幼一起长大,总角之交、情同手足,却在青春期发展成三角恋。两个男孩同时爱上这个女孩,故事走向争风吃醋反目成仇,再加上各自的家庭矛盾、人生际遇,阴差阳错下最终三人天各一方,留下一个开放式的结局。

    坦白说,《柠檬凉》不能算是烂得漏洞百出,但确实是俗得乏善可陈。通篇上下没有一个字的创新,从人设、背景再到起因、经过、转折、结果全是不动脑子就能想出来的东西。

    人性中情感与善恶的复杂之处甚多,无论性别组合为何,三个人之间友情与爱情的交织简直说不清有多少种奇妙的可能,编剧偏偏要选这最单薄、最片面、最烂俗的一种。

    而且还诠释得很无力,让人不好理解、难以共情。

    裴延让周达非根据这个剧本画分镜,可周达非觉得这样的故事没有被呈现出来的价值,它需要进行大幅度地修改。

    这是周达非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真正被裴延允许接触电影。他能感觉到一种无法抑制的创作激情和使命感在血液里奔腾,他极有耐心,也格外认真。

    另一件还算开心的事是,裴延回上海后很忙。他只安顿好周达非,让他不许乱跑乖乖呆着,此后便常常早出晚归,和周达非少有谋面。

    周达非倒是十分庆幸,他因此白天可以独自呆在影音室改剧本看电影,晚上也可以睡在自己的房间里,无人打扰。

    他不是很关心裴延在忙什么,只是偶尔听到裴延打电话以及同李秘书的交谈,隐约是《失温》的排片出了些问题。

    即使是周达非也不得不承认,排片很多时候比电影质量对票房的影响更大,无数好电影都是死在了排片上。裴延的电影部部卖座,周达非知道他在排片方面肯定花了相当大的功夫。

    过了一个多星期,裴延终于有天晚上回来得不算太晚。

    周达非从窗台上看见裴延的车开了进来。他想了想,拿上自己新改好的剧本大纲和几场关键分镜,打算到裴延书房门口守株待兔。

    可周达非等了好一会儿,裴延都没上来。周达非似乎听见楼下有人说话,悄悄踮着脚下到二楼,趴在楼梯道往下看了看。

    客厅里果然不止裴延一人。沙发上还坐着一个很有几分浪漫绰约的女人,她随意地撩了下头发,像电影里的特写镜头。周达非认得她,那是个中生代知名影后,有四分之一的日尔曼血统,还操着才女的人设,叫栾微。

    周达非不至于把什么事都往肮脏龌龊的方向想,何况栾微有不少拿得出手的作品,绝非一个空有皮囊的绝世花瓶。

    但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裴延似乎起身去倒红酒了,周达非听不太清他们的对话。他思虑片刻,抱着自己的剧本和分镜又悄悄溜回了上去。

    匆忙间周达非有几步台阶上得有点重,沉沉墩墩的脚步声传到楼下。栾微靠在沙发上,朝楼上看了看,却只约略看到一个不太确切的背影。

    “裴延,那就是传说中你的小宝贝吗?”栾微笑得意味深长,“就这么跑了,你也不叫下来看看。”

    裴延放下醒酒器,往楼梯处扫了眼,毫不意外地一个影子也没看到。

    “他野着呢,”裴延冷哼一声,意义不明,“一不开心就张口咬人。”

    栾微觉得有趣,嘴角一弯笑出了两个酒窝。

    裴延的面色却不经意沉了几分,他自己都说不清在不高兴些什么。

    周达非却对裴延的不悦一无所知。裴延今晚无空,于是周达非打算继续丰富一下自己新修改出来的《柠檬凉》。这基本已是另一个故事,目前才粗粗有个大纲,只设定了最关键的剧情点和走向。

    周达非这会儿还算有灵感,添加了几个颇有悲剧青春气息的情节,还画好了分镜,写完差不多刚过子午。

    周达非伸了个懒腰,久坐不动让他的身体有些僵硬。他站起来开了一罐啤酒,靠在床头边喝边从头到尾欣赏了一遍自己新搞的创作,嘴角莫名有点上扬。

    这并非自得,而是满足。

    周达非放纵酒意在自己的血液里催眠,一罐酒下肚后不久便沉沉睡去,临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今夜应该无梦。

    裴延跟栾微在客厅里谈到凌晨一点。之后栾微告辞,裴延独自在沙发上坐了会儿,将杯中红酒饮尽,方才上楼。

    由于各方因素,《失温》原先商定好的排片出了些问题。这有同行艳羡嫉妒背后使刀子的原因,最终导火索却是与裴延之前拒了的那笔投资有关。

    此事出得突然,可裴延不算多讶异。他知道这个资方在排片方面颇有些能耐,但他实在膈应那个“李总”,也不会接受毫无诚意地道歉。

    他拒绝了燕名扬的劝和,报应这就立即来了。

    所以自横店回来后的这些天,裴延一直在忙这件事。栾微是他的同学,这次答应帮忙,裴延自当投桃报李,允诺了些她想要的利益。

    这些与艺术毫无关系的事,其实早已为裴延熟悉,却仍旧会令他感到厌烦。他有些疲倦,不单纯是因为夜色已深。

    裴延冲了个冷水澡,出来后瞥见周达非卧房的门缝里已经无光。

    他们已经有好几天没怎么有空说过话了,更别说别的。

    奇怪的是,裴延此刻想要的也仅仅是跟周达非说几句话,哪怕是听他不屑一顾地骂自己拍的电影全是烂片。

    裴延在周达非的房门口站了会儿。他知道周达非已经睡了。

    春末夏初的夜凉得不多不少,让人心旷神怡不舍入睡。

    片刻后,裴延面无表情地拧着把手推开了面前的门。

    周达非果然已经在床上睡熟了,他手边堆着稿纸,被小窗透进的夜风吹得掀开来,发出令人心静的哗哗声。

    裴延开了床头灯,悄无声息地把稿纸从周达非手下抽出,靠在一旁眯着眼睛翻看起来。

    周达非的手稿写得混乱,从字到布局都随性得基本让人看不懂。裴延翻了几页,懂了个大概。周达非不会满意《柠檬凉》这种故事,他自己把剧本改了个底朝天,写出了个周达非风格的三角故事。

    尽管只是大纲,三个角色却都塑造得极其鲜明,几场关键的分镜也画得平实精准而不失灵动,有浓重不灭的情感与无法回避的自私,令人唏嘘的命运背后闪烁着的是哀伤与悲悯。

    裴延捏着稿纸的指尖微微发起了抖,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年不曾为一个故事如此发自本能地激动甚至心惊了。

    他早慧而多识,能力太强也见过太多,几乎丧失了被打动的能力。

    裴延承认,他和周达非特殊的关系使他在面对周达非写出的故事时更容易感动,但这分毫不能抹去周达非才华的光芒。

    这样的人,怎么能让给夏儒森和沈醉?

    裴延决意要亲手把周达非教成一个真正的导演,一个完美的、能够与自己对话的人。

    夜风没什么温意,裴延的后背却热得冒出了丝丝的汗。他轻轻摸了摸周达非的额头,仿佛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累了。

    周达非仍睡着,感到有个什么东西在摸自己,他下意识偏头侧身,想躲却躲不掉。

    裴延注意到了周达非在梦中皱眉嘟嘴的挣扎,恶趣味地变本加厉,捏了捏周达非的鼻尖。

    周达非感到不适,发出了可爱的哼哼声,还本能地伸着胳膊想要拽开什么。

    裴延像恶作剧成功的少年一样露出了狡黠的笑意,他正准备松手,让周达非好好睡一觉,却被忽的一巴掌扇向了肩膀

    一声脆脆的“啪”在寂静的卧房中响起。裴延肩膀被打得一抖,他下意识松开了手。

    周达非在梦中终于心满意足。他闭着眼睛收回了胳膊,睫毛扑闪,舒服地呻吟了一声,呼吸悠长。

    裴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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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还有哦!

    第33章 回味青春

    看着熟睡的周达非,裴延想起自己被打的右肩,一口气死活出不去。

    他再次伸手捏住了周达非的鼻子,这次力气比较大。

    片刻后,周达非终于渐渐醒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裴延有些意外,整个人完全是无知无觉的状态,“老师?”

    裴延收回放在周达非脸上的手,翻了个吐槽的白眼,板着脸嗯了声。

    周达非撑着手肘坐起来,“老师,你怎么在这儿?”

    裴延顿了顿,一时也想不出个合理的由头。

    “我来看看你。”裴延勾了下周达非的下巴,蓄意想拿栾微挑他,“你今晚看到我回来了吧,怎么不等我一起睡?”

    周达非对裴延的心理一清二楚,他抿了下嘴,“我以为你跟栾老师还要聊很久呢。”

    “你叫她什么?”裴延的声调扬了起来。

    “.........”

    “栾…影后。”周达非认真道,“栾影后。”

    裴延这才算勉强满意。他乜了周达非一眼,“以后说话过点脑子。”

    “老师,你的事情忙完了?”周达非看见自己写的剧本和分镜在裴延手边,猜测裴延大约是暂时闲了下来,有空照管自己了。

    “还行吧。”裴延懒懒道,“怎么?”

    “《柠檬凉》这个剧本这几天我看完了,我觉得有问题。”周达非说,“所以我把剧本改了下,然后画了几个关键场景的分镜。”

    “我看过了。”裴延却丝毫不见之前的激动。他把稿纸不弃如敝履地扔到床头柜上,言语平静,“谁让你擅自改剧本的?全部重画。”

    “重,重画?”周达非愣了愣,“不是,这剧本,”

    “周达非,”裴延淡定道,“你上学的时候,考试能在卷子上把题目改了再解答吗?”

    “.........”

    “我真的干过这种事。”周达非偷瞥裴延一眼,小声道。

    “那能给你分吗?”裴延厉声道,“全部重画,规规矩矩按照我给你的剧本来。”

    可能是因为刚醒,周达非的眼皮还有些重,显得双眼皮格外明显,眼尾弯出一个锋利好看的弧度。他的眼眸折射着床头灯的光,亮得有些过分,像一种无声的不解和质问。

    “老师,你应该能看出来,《柠檬凉》这个故事太平庸了,它完全没有被继续创作的价值。”周达非似是压住了心底的不悦,轻声辩解。

    裴延几乎不敢去看周达非的眼睛。他知道周达非是对的,但现阶段的周达非还必须要学习别的东西。

    裴延忍住心头的惊跳,随意道,“这就是你业余和我专业的区别。”

    “专业和业余不仅体现在水平高低,而且体现在你的态度。当一件事成为了你的工作,你要通过它完成的就不仅仅是它本身,还有很多很多其他 你要赚钱、要有地位、要得到认可,你要通过它得到你想要的一切,甚至包括自由。”

    “所以,你必须按照要求去做。资本是绝对不会理解你的。”

    “我现在没什么别的想得到的。”周达非说。

    “但你现在需要讨好你的老板,也就是我。”裴延话说得无情,“你明天重新看剧本,重新画分镜,一个字也不能改。”

    “忘掉你之前写的这些,”裴延指了指床头柜上的稿纸,“我也不会再把它们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