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坐吧。”

    沈醉却没坐下,他看着有些手足无措。早上上的戏妆离开了镜头显得有些重,他现下的肤色是略显旧的暗白,卧蚕很大很深,让亮亮的眼睛大得好像凸出来似的。

    周达非见状索性也就站了起来,笑了下,“什么事儿啊?”

    沈醉手上抓着手机,犹豫着点开了微信。

    沈醉和周达非至今都没有加上微信,这其中裴延居功至伟。

    周达非以为是沈醉要加自己,还有几分诧异。结果沈醉点了两下,把手机递到周达非面前,仿佛难以启齿,“燕总说...让你加一下他的微信。”

    “.........”

    “就是你那个师兄。”沈醉眼神躲闪,补充道。

    “.........”

    周达非没怎么细想就明白了大概。

    上次在横店,燕名扬就提出过要加他微信。周达非不想跟燕名扬保持联系,也担心这微信一加搞不好会牵扯出共同好友,平添一堆祸事,遂拒绝。

    当时燕名扬被拒绝了也不太上心,仿佛加微信只是随口一提。结果小一个月过去了,他居然别出心裁地让沈醉来给他加周达非的微信。

    沈醉显然不能拒绝燕名扬的要求,而周达非...燕名扬十有八九猜到了周达非对沈醉的处境做不到置若罔闻。

    周达非觉得他这个师兄表面圆滑内心阴诡,当真不是个好鸟。

    “你,”沈醉明摆着是被赶鸭子上架的。他有些为难,“你愿意加吗。”

    “.........”

    周达非没说话。他想了想,先把周立群拉入黑名单,然后扫了下沈醉手机上的二维码,向燕名扬发送了好友申请。

    “没事儿,”周达非拍了下沈醉的肩,“上次我跟他见面忘记加了。”

    沈醉掀了下嘴角,却没有笑。他知道周达非是在安慰他,这微信真要这么好加,燕名扬压根儿没必要多此一举非让他来。

    沈醉明白自己给周达非添了点麻烦,这让他有些忧郁。他原本是想再也不给周达非惹祸事,最好是连交道都不要再打了。

    并非他不想,而是因为和周达非相处对他是一件危险的事,且毫无益处。

    “你这几天的戏都演得很好。”周达非见沈醉神色郁郁,主动道,“真的不愧是从夏导手上出来的。”

    沈醉没什么阴霾地笑了。他的皮肤在正午的阳光下近乎透明,整个人流露着一种柔弱而坚韧的悲剧浪漫气息。

    “夏导是我的恩师,”沈醉说话还是很轻,像没人管的泥土里长出的菟丝花,“对我有知遇和栽培之恩,没有他我不可能来演电影,是我辜负了他。”

    周达非这才意识到自己有所失言。上次吃饭,夏儒森面对沈醉并没有什么好脸色,可他最近思绪繁忙,再加上潜意识始终把沈醉和夏儒森划作一堆,竟把这事给忘了。

    “抱歉,”周达非原本是想称赞一下沈醉,却弄巧成拙,眼下只能含蓄道,“我觉得你确实表现得很好,完全不必妄自菲薄,更谈不上什么辜负。”

    “演员最关键还是演戏。夏导如果看到你现在的表现,也不会后悔当初栽培你的。”

    “其实我在夏导组里的时候也就那么回事,夏导教了我很多,但也很严厉。至于其他人...”沈醉此时的眼神平静如一潭死水,“丁寅还好,刘珩...我知道他一直都不太看得上我。”

    毕佳佳批量订购的午餐很快送到了。全剧组那么多人,后勤部门来不及一个个问,只能是把各种辣度的都点了些,以微辣和微微辣为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过分刺激味蕾的香辣气息,在密不透风的空调房内格外明显。

    沈醉已经走了,周达非看完上午拍的片子,才去领“午饭”。

    负责分发的后勤部人员机械性地开口问周达非要什么辣的,周达非扫了眼红红火火堆着的一碗碗面条,“今天中午这是?”

    “毕老师请客。”后勤人员道。

    周达非若有所思点点头。他是能吃辣的,并且一向的习惯就是到什么地方就得尝尝当地的美食,“这有哪几种啊?”

    后勤人员刚要作答,不远处毕佳佳看见了周达非,亲自招呼着走了过来。她可能是为尽地主之谊,一直站在分发处,还换了套很干练的衣服。

    “周达非!”

    周达非看见毕佳佳,“你今天请客啊?”

    “对,”毕佳佳看着热情却欲言又止,“呃,你,你,”

    “你的是专门准备的。”毕佳佳端出了一碗从色泽上就与其他碗截然不同的面条,隔着空气都能辣得人鼻子痒痒。

    周达非愣了愣,只能先接过来,“这...你怎么知道我能吃辣的,林,”

    四周还有别人,话到嘴边周达非突然顿住。

    毕佳佳听懂了周达非只说了一半的话,幸灾乐祸道,“你能吃就行。我不知道你吃不吃辣。”

    “...哦。”周达非有些奇怪。

    他确实挺能吃辣,但已经很久没有“大显身手”了,按理说这里不会有人知道。

    毕佳佳很快解答了他的疑惑,“是裴老师让我给你点的。”

    “.........”

    毕佳佳说着又端起了另一碗微微辣的递给周达非,“你顺便把裴老师这碗也给他带过去吧。”

    “他吃这个吗?”周达非满腹狐疑,没立即接过。

    “吃。裴老师自己说吃的,”毕佳佳直接把另一碗塞到周达非手里,“你一起端给他吧。”

    周达非端着两碗面条,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毕佳佳的欲言又止。

    裴延压根儿不知道他吃不吃辣,给他点重辣的一看就居心叵测,肯定是又莫名其妙地生气了。

    哦。不是莫名其妙,是因为沈醉。

    还是莫名其妙。

    周达非翻了个白眼。他走到裴延的休息间,哐的把他那碗微微辣的直接放下,拿了双筷子就打算坐到门口去吃自己的。

    “你干嘛,”裴延厉声喊住了他。

    “我出去吃。”周达非说。

    裴延本就一肚子火,“你是嫌这面不够辣,还是嫌重庆不够热?大中午的非得跑到没空调有太阳的地方呆着。”

    “我能吃辣。”周达非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来,“重辣的也没关系。”

    “.........”

    周达非说完,转身就走了。裴延在原地坐了会儿,才恍惚反应过来周达非是生气了。

    可能是因为这面,可能是因为沈醉,可能是因为分镜,也可能是因为什么其他七七八八的。

    反正他裴延和周达非的相处里,多的是能互相把对方气死的契机。

    周达非生气,裴延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再次觉得自己最近是对周达非太好了,把他惯得无法无天,就差插着翅膀飞了。

    看来还是要对他狠一点儿。

    裴延想着,夹起几根面条放进嘴里狠狠咬断,旋即被辣得嘶了一声。

    第41章 中暑

    周达非蹲在门口吃完这碗特别定制版重重重重辣面条,舌头碰嘴唇都快没知觉了,眼睛辣得发红。

    他吃完后站起来吸了吸鼻子,眼红嘴平面无表情,乍一看活像是要找人决斗的亡命之徒。

    杨天正从屋里出来,大约是准备上工。

    他看见周达非,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巾递过去,“哟,你这是...不会比裴延还不能吃辣吧?”

    “......”周达非也没客气,接过来擦了下嘴,“他不能吃辣?”

    “对啊,”杨天道,“一碗微微辣的差点没给他吃昏过去。”

    周达非点了下头,比起裴延的身体状况他更关心剧组的进度。

    “那这下午还拍吗。”周达非仰着头看了看天,“今天这天气好,难得,不拍可惜了。”

    “.........”

    “拍,我这都准备上工了。”杨天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你跟裴延...吵架了?”

    “没有。”周达非象征性虚假否认,“我下午能去摄影组吗?”

    “.........”

    “你还真有点儿表达天赋。”周达非一问杨天就知道他俩肯定吵架了。

    “行啊,”杨天道,“不过裴延要来抓你我可拦不住。”

    今天下午要拍一场特别明媚的戏。

    也就是要顶着重庆八月的骄阳在室外拍。

    裴延坐着的地方搭了个棚子遮阳,还开着电扇。他坐下后左右看了一圈,周达非连个影儿都没有。

    裴延不动声色,往沈醉的方向扫了眼,也不在。过了会儿,裴延看见周达非跟杨天一起站到了摄影器材旁边。

    吵架就得有个吵架的样。总归周达非不是站在沈醉旁边,裴延一口气还没顺过来,索性当没看见。

    今天下午戏份很重,天气也是“难得”的好,是戴着墨镜都能看出的艳阳高照。裴延冲周达非的方向翻了个白眼,拿着喇叭直接开拍。

    这会儿差不多是下午两三点,正午的热量被大地完全吸收,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活活得有四十度。

    下午主要是沈醉的戏份,这场戏某种程度上跟刘珩在春天裹着大棉袄拍的那场有点像,只是更热、更煎熬。

    而沈醉的韧性恰恰是在越脆弱的时候表现得越明显,周达非看得聚精会神,连后勤部门给大家分发的祛暑人丹都没拿。

    杨天发现他看起来不太对劲,“你怎么了?是不是太热了?”

    “没事儿。”周达非有些轻微的不适,但他没当回事。他这段时间心情不佳食欲锐减,中午又猛的来了碗这么重油重辣的 他吸着口跟裴延赌气的劲,吃得还很快,从那会儿就不太舒服了。

    杨天又看了他几秒,“行吧。你实在不行也别硬撑,中暑就麻烦了。”

    周达非随意地嗯了声,却仍盯着摄像机。他有些头晕目眩,用力闭了下眼睛又立刻睁开,如此往返几次后头越来越晕,胃里烧烧的还泛着恶心,想吐却没力气吐出来。

    如果周达非对自己的身体多上点儿心,就该意识到这已经是中暑的前兆了。可他此刻全副心思都在拍摄上,所有的不适都被当成了无碍的小病小痛扛住了。

    他昏过去的那一刻感到耳边似乎传来惊呼,世界在他眼前开开合合,就像他这一年多来的生活般魔幻诡异。

    随后有人一把搀住了他,应该是杨天。

    周达非倒下的时候,神识模模糊糊,却还在认真想着:沈醉来拍裴延的电影是他有生之年见过的最大资源浪费。

    周达非从来没想到自己这么强悍的人也会中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