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之前经纪部门的审核结果迟迟没下来,周达非有点儿起疑。他留着心,却也没有停下手上正要紧的工作:招募演员。

    他经受过太多挫折,所以他对于未如预期发展的事情总是接受良好。

    审批很容易出现种种意外,特别是大老板天高皇帝远不在上海的时候。可能某环节的同事生病住院了,又可能签字的领导老家来人了,等等等等。

    周达非倒是没想到真实原因是裴延拍戏的地方没信号了。

    裴延会选这么艰苦的地方拍戏?

    还真是怪令人惊讶的。

    周达非在心里啧啧两声,就当向裴延表达了来自同行的纯粹敬意。

    今天对周达非来说挺重要的,他没有太多功夫耽误在感叹上。

    昨天晚上临睡前,周达非之前海投的策划案得到了一个回复。与之前收到的回复不同,这次回复周达非的是一个十分知名的文艺片演员。

    这个演员作品不多,拿过些小众电影节的影帝。他不拍戏的时候常居北欧,谈不上与世隔绝,但肯定离群索居。

    他的代表特征是在戏以外的地方总是面无表情,说话也平得像一潭死水,比ai还ai;可一旦进到镜头底下,他又极其自然,相当擅长特写、一镜到底等高难度动作,表演宛若浑然天成。

    周达非给ai影帝发邮件的时候纯属碰运气,根本没指望能得到回复。

    谁料昨天这位ai影帝回复他,说自己要去给一个朋友的剧组客串,将于东八区时间明天上午12点落地北京,愿意抽空跟周达非见面谈一下。

    周达非大晚上看邮件生生看清醒了。他相当积极主动,立刻邮件回复说自己可以在明天上午12点前到达机场接机,如果方便请对方提供一下航班号。

    十分钟后,对方回复了航班号过来。

    这个时候订第二天的机票会很贵。为了早上就能到北京,周达非买了大半夜从上海开往北京的高铁。

    国际航班一般都会比预计时间到得早一点。

    周达非十二点刚过的时候就在约定地点看见那位ai影帝一个人推着行李小车出来了,他连忙上前,庆幸自己来得准时。

    “罗老师您好,我是周达非。”

    “你好。”ai影帝名叫罗木,语气平得名不虚传。

    “您要休息一下吗?”周达非说,“还是我们直接找个您比较喜欢的地方谈谈?”

    周达非虽然预算有限,但也不能在这会儿抠门。来之前他已经想好了,就算罗木要吃米其林,他也会掏钱。

    “不用,我的知名度还没有那么高。”罗木说,“在机场找个星巴克就行了。”

    “.........”

    罗木说话声音木得可以,但在情感上的领悟能力却很强。

    周达非看出来他不喜欢弯弯绕,便直接把大纲剧本拿了出来。罗木读剧本的时候周达非就在对面看着,他能感觉到罗木是喜欢自己的剧本的。

    《禁书之周》的故事就设定在一个细节上很真实、整体世界却处处都是趋近梦幻的疑点,海边、森林、小木屋。

    看似很接地气,实则充满疏离。

    罗木看完剧本,又跟周达非简单讨论了几句情节和人物。罗木对这个故事有自己的看法,这是好事 这意味着他有兴趣。

    差不多聊了一个小时后,罗木放下了剧本。

    周达非知道接下来的聊天内容才决定了今天的关键走向,也许罗木会谈谈佣金的问题。

    “我对国内电影圈的人际关系不太了解,”罗木喝了一口放凉的热咖啡,“听人说,你是裴延的学生?”

    “......”

    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大多阴阳怪气,可从罗木嘴里说出来意外的正经。

    好像他真的认为周达非仅仅是裴延的“学生”。

    “对。”周达非也没有否认。

    罗木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表情,“嗯...裴延是个有才华的人,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句话周达非听得耳熟,他没记错的话夏儒森应该也说过。

    罗木选片独到,是对艺术很有坚持的人。周达非猜想,只怕他是看不上裴延向金钱名利弯腰的行径。

    背后说自己老师坏话肯定是不可取,何况周达非如今对裴延的看法客观了许多。

    但都聊到这会儿了,怎么也不能让远在天边的裴延毁了自己这都要到嘴的合作。

    周达非沉吟片刻,“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

    罗木讶异地露出了今天的第二个表情,“费孝通。”

    “没错。”周达非不卑不亢地笑了下,“这就是我的看法。”

    第102章 风险对冲

    罗木没有立即给周达非明确答案,但他说会在一个月内邮件回复自己的最终选择。

    周达非十分理解,把罗木送上了机场门口接他的车,才又搭地铁去了北京南站,路上订了回上海的高铁票。

    在高铁站候车厅里,周达非再次接到了来自裴延公司的电话。这回是财务部,说为了保障员工在工作中的身心健康和生命财产安全,公司会给周达非的剧组投保,并对餐饮住宿进行补贴,请他在开拍前提供一些必要信息。

    “.........”

    “这什么时候的规定啊?”周达非问。

    就算他会计挂过科,他也知道这么大方的公司净利润十有八九得是负值。

    “昨天,”财务部工作人员一本正经,“据说是因为裴导自己拍戏时遭遇到没信号的问题,所以决定在福利保障上追加资金。”

    “.........”

    周达非举着手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是前方闸口已经亮起绿灯,他乘坐的高铁班次开始检票了。

    四周闹哄哄的,头顶上大喇叭机械女声在回音的作用下显得空灵诡异,像来自另一个时空。

    “周先生您还有什么问题吗?”财务部工作人员说。

    “我,”周达非忙着排进检票队伍里,他复杂的思绪碰撞在一起,最终说了句,“没有了。”

    来北京见罗木只是周达非日常工作中的一个美妙的小插曲,却不会影响他繁忙的日常工作。

    周达非这天晚上才回到上海,他和丁寅约着在一家高中附近的小牛肉面馆碰面,顺带交流一下进展。

    丁寅这段时间一直在忙着联络班底和场地,目前剧组的工作人员已经达到了7人,至于场地...暂时还没找到物美价廉的。

    周达非说自己今天跟罗木聊得不错,觉得有希望;只不过如果真的罗木来演,那么演员片酬相关的支出势必增加,这也就意味着其他方面的开支必须进一步压缩。

    丁寅叹了口气,“再说吧。如果罗木真的肯来,我们或许可以靠他招些其他演员。”

    “嗯。”周达非点了下头,顺手在自己的这碗牛肉面了撒上了半瓶辣椒油。

    丁寅在对面看得目瞪口呆,“我很少见到北方人这么能吃辣的。”

    周达非拿筷子把辣椒油搅拌开,一碗牛肉面瞬间染成了鲜艳的红色,“我从小就喜欢刺激性的食物。”

    “.........”

    “刺激灵感吗?”丁寅笑了下。

    “自我放纵,平息愤怒。”周达非说。

    “.........”

    丁寅想了想,“裴延公司的审批...下来了吗?”

    “今天刚下来,”周达非痛快淋漓地吃了一大口,汗瞬间从他的额角冒出,“他们还要出资给我们剧组买保险,补贴餐饮住宿。”

    “.........”

    丁寅第一反应,“这是好事啊!”

    “你答应了?”

    “说实话我一开始有点犹豫。”周达非说,“但我转念一想,这笔钱裴延不出我也不会出 我们的预算根本不够给全组买保险,餐饮和住宿也只能保障基本需求。”

    “就像你说的,这是好事。我不想因为我和裴延的意气之争拖累全组的福利。”

    丁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对了,”丁寅忽然说,“银云奖开始招募观众了,你报名吗?”

    “观众?”周达非愣了愣。

    银云奖不同于其他奖项,在影迷心目中的含金量很高。它的特点不是明星云集争奇斗艳的红毯,而是组织青年电影人和爱好者作为观众参与漫长的颁奖典礼,现场观看所有入围作品,并且投票。

    银云奖最终的得奖结果会由评委团和观众的投票加权计算得出,因此对于入场观众会进行电影知识、审美素养、独立性等各方面的严格审核。

    对于影迷来说,能够成为银云奖颁奖典礼的现场观众,不仅意味着能有一份投票权,也意味着一份荣耀。

    同时,银云奖接受影片以导演剪辑版本来报名。与公开上映版本相比,导演剪辑版本往往更能完整、准确地表现导演自身的想法以及能力。这也是很多资深影迷和评论人挤破了头要去银云奖现场的原因。

    “去现场投票吗?”周达非隐约想起好像有这回事。

    “对,”丁寅点点头,“上一届我就去了。”

    “这个报名和审核麻烦吗?”周达非现在忙得很。

    “如果只是普通影迷、圈外人,会比较麻烦。”丁寅说,“因为审核团会深入考核影迷的阅片量、电影素养等等。”

    “但你周达非已经是个有作品的导演了,把材料交上去就行。”

    周达非想了几天,觉得自己挺想现场看看《春栖》的导演剪辑版本,所以百忙中抽空报了个名。

    他这段时间虽然很忙,但还算充实,电影的进展也不错。

    可能是因为既有投资又有补贴和保险,周达非的小破剧组在短时间内变得正规了起来,幕后班底已经基本定好 人不多,但还算靠谱,只有场记是个新人,不过她非常细心。

    演员也聊了几个,初步定下了几个主要配角。至于主角...周达非始终不愿意放弃罗木那边的可能性,每次对剧本做了修改都会发给罗木一份。

    罗木回邮件的速度很快,远超百分之八十的当代人回微信的速度。他有时候会对周达非的剧本提一点自己的看法 周达非能感觉到,罗木是喜欢这个故事的,只是他可能认为周达非本人及其作品都还不够成熟。

    就这样过了大概一个月左右,罗木再次约周达非见面。这次周达非带上了自己最新版的剧本和与之相关的分镜,罗木认认真真看了将近四个小时,把坐在对面的周达非都看困了。

    “你的剧本,编剧只有你一个人吗?”罗木问。

    “是。”周达非说。

    “那你为什么不做编剧呢?”罗木问,“以你的能力,把剧本写出来卖给影视公司,拍不拍是他的事,你能省心得多。”